對讀者而言，每位喜愛的作家總有一部讓他「入坑」之作。對我來說，《生死橋》是令我成為李碧華忠粉之書。「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先生後死」一句道盡了三個識於微時的江湖兒女唐懷玉、宋志高和丹丹短短數年間如坐過山車般高低起跌的命運，三個人最後不能跟心上人終老，生命總有缺失，最令人唏噓的是當事人以為愛人幸福地生活卻不然，年少的我看完此書，捺不住再三掩卷嘆息。

自此我差不多把圖書館裡李碧華的作品都看了，翻看最多的是《胭脂扣》，這本書是先看電影再看書。每次想起梅姐和哥哥及五十年的約定，就會翻開書頁重溫那逝去的時光。十月是梅艷芳的出生月份，戲院重新剪接跟梅同名的傳記電影以茲紀念。我記得電影中有一場戲是飾演哥哥的劉俊謙跟飾演梅姐的王丹妮說，如果他死了，世人還會不會記得他，最後時間也證明一切。只要世上仍有人念掛，死去的人仍然活在我們心中。好好記住一個人有多種方式，戲劇、音樂、文學等藝術形式因其感染力，可以讓更多的人認識已逝者。

張婉雯在《有心人》的後記中說，多年以前希望以張國榮作品為題，寫一本書去紀念偶像。多年以後，「張國榮」這名字已是不同人心目中的香港象徵。《有心人》這本書輯錄了十三篇以張國榮歌曲和電影為題的短篇小說，你看不到相關的歌詞節錄，卻看到香港人眾生相，他們的生命都有些少缺失，卻仍然努力生活下去。

〈春夏秋冬〉故事由立春開始，新界北的冬天卻開始了，文中提到的蝴蝶磚、被遷移的木廠、還有主角那位跟一條黑狗住進樹洞的朋友，最後隨着大樹倒下消失，雖沒明言，多多少少讓人想到古洞遷拆的事件。

〈金枝玉葉〉是街坊口述相傳、「嗰個女人」的故事，就是一個已婚女人追尋快樂的故事。文中描述颱風前主角嗅到香氣撲鼻，發現來自飛蛾，原來是飛蛾撲花，花也搖動迎向蛾的吸吮。這些虛實交雜的描述幾乎在每篇出現，餘韻悠悠。

〈紅蝴蝶〉人物形象鮮明，戴紅蝴蝶髮卡穿裙子派傳單的男人，當中提到的螞蟻，主角跟醫生會面提及「精神病人的服從」，隱約帶出越界的題旨——紅蝴蝶為何令主角想起小學同學呢？其實大家都是飛不起的紅蝴蝶。

〈熱辣辣〉以意識流手法呈現一個女人的情慾，紅油抄手的火辣跟偷情一樣刺激又痛快。已婚女人一邊搓揉粉團，思緒卻飄回大學時代的戀愛時光，兩男一女關係曖昧又旖旎，未到最後不知誰愛誰。熱辣辣是味道，也是心情，開首時女主角說喜歡卻帶不了回家的東西很多，例如貓，因為丈夫敏感，例如觀音像，因家庭是天主教。人生在世，未盡人意的事很多，但總有方法聊以自慰。

〈春光乍洩〉電影的英文名是Happy Together，跟這個故事的喜感很合。疫情期間保安因逃避檢疫而跟相熟的鳳姐短暫同居，故事沒甚麼複雜意象，行文淺白卻情節動人。女的提供伙食住宿，男的花錢保住工作（當年有人因檢疫無法上班而丟失工作），同時享受家庭生活。本來兩人獨自生活時甚麼都隨意，兩個人一起住就買菜做飯吃好一點。在晚市全無的日子，兩人竟可如戀人般在飯後出門靜靜地散步。最後男的雖然想為女提供安身之所，卻被拒。女主角珍妮的單身宣言：「我是獨門獨戶的，就好像，出入自由，不會被人圍封，也不會圍封別人的。」真的可以摘錄下來備用。

〈無需要太多〉是中年人球叔美好的一天，豐富的早餐，出門婉拒企街姐姐，親姐來電邀回家吃飯。最後來到公廁的戲肉，為何男主覺自己運氣好呢？我反覆看了多次，還是似明非明。這篇篇幅最短，真的是「無需要太多」，意在言外，點到即止。

〈無需要太多〉令我想起近月由不同團隊、接連在不同形式劇場上演的英國經典互動獨腳戲《每一件美好的事》。此劇是十月時「鹽田梓表演藝術節」項目之一，同一團隊更曾在三至五月時於上水寮屋演出，紀念即將清拆的四代人祖屋。

故事從主角七歲開始寫「美好事情清單」展開，希望清單有助患抑鬱症的母親重拾生活希望。上水寮屋版本加添了很多本土原素，例如加插女生成長時期的時代曲（也是我們這代人的時代曲）〈心急人上〉、〈天下無雙〉、〈一生何求〉等；觀眾隨時被邀請參與，或借出道具。劇中提到了抑鬱的張國榮自殺事件，也用上了《有心人》這本書作為道具。

此劇最後，女主角收到了當局要清拆寮屋的信。世上所有物事都留不住，可以做的就是「好好記住，然後好好放下」，記下每一件微小美好的事情。就如螢火蟲的微光，總有一天在你走上人生某段漆黑的道路時，千萬顆微光如天上點點繁星，為你照亮前路。結束，是另一個開始，讓我們繼續好好記住，人生中每一件美好的事。

無需要太多，一天一件就好。

題外話：

《每一件美好的事》改編自英國劇作家Duncan MacMillan所寫的獨腳戲《Every Brilliant Thing》，1984年首演於蘇格蘭愛丁堡，隨後於世界各地巡演及多次改編。香港劇團同流曾於2020及2021年搬演，由陳曰微翻譯，黃婉華主演。2025年一舊飯團先後於西灣河文娛中心及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演出，由林珍真改編及主演。同年亦有意象作業的版本，由朱啟軒、杜艷珊、田沅臻、葉沅晴等改編及演出，先後以即將消失的上水寮屋，以及隔了幾十年後重新復興的西貢小島鹽田梓為舞台，與觀眾近距離互動。

〈心急人上〉為香港女子組合Cookies的出道單曲，收錄於她們在2002年推出的首張專輯《Happy Birthday》中，由James Ting作曲，黃偉文填詞，描寫青春少艾對戀愛的憧憬。第一句歌詞「又不是八十年代」經典易記，一直廣為大眾所引用。

〈天下無雙〉收錄於陳奕迅1998年推出的粵語專輯《我的快樂時代》，由柳重言作曲，林振強填詞，主題是歌頌母親的愛。該歌曲同時獲得四大樂壇頒獎禮的年度歌曲獎。

收錄於1989年同名大碟的〈一生何求〉由陳百強主唱，改編自台灣音樂人王文清的作品，並由潘偉源圍繞人生、命運與得失的主題寫上粵語詞。此曲是電視劇《義不容情》主題曲，並同時獲得兩大樂壇頒獎禮的年度歌曲獎。

書目：

• 《有心人》
  作者：張婉雯
  出版：二十張出版，2025
  ISBN：9786267662090
• 《Every Brilliant Thing》
  作者：Duncan MacMillan
  出版：Dramatist's Play Service，2016
  ISBN：97808222356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