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就是要直抒胸臆

  • 作者: 鄭子遴
  • 日期: 2019-03-17

我曾在一篇文章舉了一個孩子說出的句子:「我的媽媽像一個打火機,一『撻』即著。」這孩子在校的作文分數很低,自覺不懂寫文章。我嘉許他,鼓勵他寫下來,他瞥了遠處的母親一眼,然後搖頭拒絕寫下句子。當時他只是個三年級學生,但內心的壓抑已從一張小稚臉上滲透出來了。

寫文章從來就是要直抒胸臆。《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只有掏心掏肺的文章才能感動人,能感動人的才有存留的價值,這是淺得不用解釋的道理,偏偏現實是,一個小小的孩子連寫一句心底話都那麼難,何以能有動力寫文章呢?

在各種文學類型中,最能直抒胸臆的要算是詩了,偏偏現在學校最少教寫的就是詩,就算教,都要從格律和修辭教起,其實詩,尤其是童詩,最要緊的並非格律與修辭,而是是否由心發出。試舉以下一首童詩為例:

  
〈明天去旅行〉
 
那個地方的海水,真是那麼藍嗎?
那個地方的沙灘,真是那麼白嗎?
老師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我為甚麼會睡不著?
天為甚麼不趕快亮?

這首詩沒有甚麼格律可言,也沒有押韻,修辭亦欠奉,但我認為這是一首好詩。原因何在?就在它能把孩子對將要到來的旅行,一種期待的心情表露無遺。深夜裡,作者躺在牀上,腦海一再把老師所形容的目的地想像又想像,完全沒有睡意,還問天怎麼不快亮。詩中沒有「期待」、「旅行」等字眼,讀者已可想像到這次必然是孩子第一次旅行,那種興奮又期待的心情可想而知。

假如希望孩子將來能寫出有個人風格的文字,不論是詩、散文或者小說,都可從童詩入手。試讀以下的一首:

 
〈影子〉
 
影子在左,
影子在右,影子是一個好朋友,
常常陪著我。
 
影子在前,
影子在後,
影子是一隻小狗,
常常跟著我。

林煥彰,《紅色小火車》。台灣:台灣文學館,小魯文化。

這首童詩既有結構,也押韻,而好處並不在於這些,而是把孩子獨個兒玩的情景和心情透露給讀者知道,讓讀者細味再三。它本身也有故事的元素:

主角:影子
情節:影子常陪著、跟著作者(我)
感受:是快樂?還是寂寞?讀者可有自己的想像。

而這詩最好的地方,跟之前的〈明天去旅行〉一樣,就是沒有艱澀的詞語和繁複的句式。我並不是反對修辭和句式,只是想強調,文學的本質不是為了向別人證明自己有文采和學問,而是用簡約而精準的文字感動別人。另一首跟寂寞的童詩是這樣的:

 
〈寂寞〉
 
寂寞在哪裡?
蝴蝶不見了
蜜蜂不見了
寂寞在晚上的花園裡
 
寂寞在哪裡?
老師不見了
學生不見了
寂寞在暑假的校園裡
 
寂寞在哪裡?
朋友不見了
玩具不見了
寂寞在我的心裡

這詩以身邊消失的事物來表達寂寞,並且把寂寞擬物化,讓讀者用作者的眼睛看到他的寂寞,十分具體。

這詩使我想起最近謝安琪的歌〈其實寂寞〉,林夕這樣寫寂寞:

 
開餐一個人 不必等夠人 埋頭狂吃通粉不會淋
街都不夠行 潛逃琴行敲一敲鋼琴
跟生保網民 分享新買化妝品

這就是現代都市寂寞人的寫照。歌詞多用俚語、俗語、潮語,沒有深奧難明的詞語,也沒複雜的結構,但就把都市人的寂寞赤裸裸地展示出來。副歌這樣說到寂寞:

 
其實寂寞 就如自己一個吃火鍋
難道寂寞 就連爛透神劇亦照播
其實寂寞 就如自己一個唱K歌
需要寂寞 就如沒有人類望見我

相信很多都市人也有同感,寂寞就是這麼的一回事。〈其實寂寞〉和童詩〈寂寞〉異曲同工,都是只剩自己一個人,沒有長嗟短嘆,沒有顧影自憐,寂寞,就是獨個兒。

一些稍長的童詩更具故事的形態,試述林良老師的〈溪水〉:

 
看到溪水緩緩流去
我就會想起
小時候的許多事情
爺爺抱過我
帶我去看星星
奶奶幫我剝螃蟹吃
 
戴著老花眼鏡
我騎在爸爸肩膀上
站在路邊看遊行
五月節
媽媽給我一個香袋
我一直記得那香氣
溪水緩緩流去
把片片落葉帶走
卻帶不走我的回憶

這詩同樣沒有嚴謹的格律,亦沒有押韻,更沒有深奧難明的詞語,它娓娓道出一個關於回憶的故事,主角「我」被溪水帶進回憶中,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全都給予「我」一段美好的回憶,歲月雖從溪水流走了,但回憶卻因香氣而永恆留在心中。如果把這詩化做一個故事,相信也會引起許多有相似經歷的讀者的共鳴。

盼望成年人都能先為孩子開拓一個直抒胸臆的寫作空間,才能讓他們心裡那株創作的幼苗健康地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