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下嚥的盛宴

眼前的女孩初次踏足豪華的大飯店,左盼右顧的留意著過往未曾接觸過的奢華,在奢華的雲石地板上踏出一個接一個的迴響。忽然一個回首,向我問道:「小姨,是這兒嗎?」走過了一條滿佈油畫及雕刻石膏點綴的長廊,與眼前金碧輝煌的大廳形成對比。前者流露出藝術的芬芳,後者則是華而不實的奢華。佳餚的香氣隨著碗碟碰撞的聲音鑽進鼻腔,口水的分泌使我不自覺吞了一口。

今天的主角正是我的表姐與她的丈夫,一位政府官員。人們的談笑聲偷偷跑進我的耳朵,擋也擋不住。

「可真是一對郎才女貌呀!」

「哎呀對方好像月賺百萬,真是了不起。」

「雖然不是什麼正當生意就是了……」

今天帶上姪女至此的目的就是開開眼界、大吃大喝一頓。據說想要在此酒店舉辦婚宴,可不簡單。不但要大花一筆,還要托關係。如此高檔的體驗,真是可遇不可求,一定得抓緊機會。姪女終於停下左盼右顧的動作,向我問道:「為什麼幾乎沒有小孩子?」我感覺錯愕,敷衍地回應她「我也不知道」,不將小孩的困惑放在心上。

半刻,又一輪佳餚送到桌上。還在遠處已經嗅到陣陣香氣,將食材的特點發揮到極致。首先送上的是一碗魚翅,我制止不住的皺了一下眉頭。難道新婚夫婦不知道人類對鯊魚的殘害嗎?但事至如此,只能拋諸腦後。我瞬間被眼前肥美的一盤北京填鴨奪走的視線,鴨皮呈現出烤得恰到好處的橙褐色,油亮光澤的外表折射出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飄出經過細心烤制的肉香。我轉手便拿起一塊餅皮,塗上醬汁,夾起一塊看上去光澤又帶有脆薄口感的烤鴨,配上青瓜與蔥絲。我吞了吞口水,提起包裹好的烤鴨,送到口裏。鴨的油膩被青瓜的爽脆奪走,甜醬將食材的美妙提升上最高的層次。咽下喉嚨那刻,殘留在口腔的肥美的肉汁彷彿像樂曲的結尾,為烤鴨收結。

後來各種各樣的佳餚,芝士龍蝦夾雜著魚子醬、恰到好處的雪花牛肉在我舌頭上融化,在我的味蕾上演奏出一曲交響樂。

在我埋頭苦幹之時,八卦的親戚們便開始了熱烈地輕聲討論。當然我也不忘豎起耳朵偷聽,也許有什麼驚人的八卦呢!

「其實這個縣在早幾年已經經濟不景氣了……」

「那怎麼新郎哥還賺那麼多啊?」外地人問道。

另一位阿姨扭過頭來深深嘆了一口氣,咬緊牙關地說道:「就是自從他上任後啊,加強力度管制一孩政策。這兒的人均工資平均才一個月三四千。他啊!簡單大口開河,一收錢就三萬起!又不教育教育一下民眾!」

聽到這兒,我手上的筷子頓了頓,不禁皺起了眉頭。

「不瞞你們說,我隔壁家的保潔阿姨就是找他高利貸把孩子生下來,還不了款雙雙自殺……後來沒人照顧嬰兒,也被地方政府的人給殺了……」

此時,年紀尚小的姪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扭過頭來在我耳邊說道:「小姨,我想走……我不想再吃他的飯了……」我正想安撫姪女,就被一位阿姨說話聲打斷了:「那些算什麼,迫到親手殺孩子才是最可怕的,還有被迫墮胎的,太可怕了!你們見過工具沒有?一把鏟子塞到體內,將嬰兒刮出來,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變成了肉醬!聽說因為墮胎失血過多死的也不少,因為墮胎瘋了的更多!」

聽見「肉醬」、「鏟子」這些字眼,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一些想像,想像當時的情境,當時的絕望。嘴裏咬著的牛肉,又恰好是筋的位置,咬不爛。想要吞掉,卻卡在了喉嚨。我連忙咳嗽想要把牛肉咳出來,想要把被骯髒的錢玷污的食物嘔出來。姪女先是被殺嬰事件嚇到,又被我的咳嗽嚇到。滿桌的佳餚瞬間變得淡然無味。坐在一旁的阿姨發現我倆的不妥,往我們的碗裏放了一些高湯蔬菜,想要讓我們冷靜下來。

我連忙答謝阿姨的好意,將蔬菜送入嘴裏咀嚼,鮮甜的蔬菜變得味同嚼蠟。我想要嘗試將蔬菜下嚥,但腦海中卻是慘無人道的事件,那些畫面。這樣令吃飯變成一件辛苦且疲倦的事。

想到眼前的佳餚是用血淋淋地奪走新生命換來的,就彷彿一雙雙幼嫩的手從碟子伸出來,喊著「救命!救命!」,撕心裂肺地告訴我:他想要活著。我措手無助,想要扭轉這樣的局面,想要協助那些無辜的人。但對當時的我而言,根本無能為力。在當權者的決定下,人們只能吶喊,渴求著一線生機。

我帶著姪女提早了離開酒店。我想:不論是對我而言,還是對姪女而言,這一頓飯變得難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