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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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你聽見了嗎?那是人們身體深處的時鐘,亦是人生的倒計時。當指針走完漫長的一圈,便了然一生。

「嗚哇」,一切的一切,從一聲嬰兒的啼哭開啟,指針開始了緩慢的走動。

小時候最大的夢想,便是希望自己快點長大。望著手邊唾手可得的玩具,父母的陪伴,卻仍然嚮往著窗門外的生活。幻想著沒有父母的管教,自由支配時間與生活又將怎樣?

站在庭院的右側,望著那枝葉茂盛的榕樹,她閉上眼睛,許下了一個願望。

狂風吹襲了整個庭院,榕樹似瘋了一般搖動。終於,葉落,風止,又回到那般平靜無波的日子。

是誰,悄然撥動了心中的時鐘?

「叮咚叮咚」,她聽著下課鈴,心底卻毫無放鬆之感。望著筆記本,一列又一列,事情似永遠都做不完。教室裡無風也無聲,只有筆尖不斷劃過紙張的聲音,一片寂寥。

潔白的燈光,暖黃的陽光,在她臉上打下一片又一片的陰影。臉上溫暖和熙,指尖卻只有陣陣冰涼。

文憑試的限期愈近,她便愈發痛苦,黑板的上粉塵嗆得人嗓子生疼,握緊筆桿的右手生起了繭子,腦海裡尋不出一件開心事。

她獲得了「自由」,脫離的父母的管教,獲得自理生活的能力,卻一點也提不起興趣。於是,她又走到那裡,走到學校花園的榕樹旁,不知是幻是真,她總覺得這顆榕樹不如自己兒時所見的那顆茂密。

她又許下了願望,逃離了文憑試的限期,點點翠綠落在她的腳上,卻無人知曉。是誰,再次撥動心中的時鐘?

「鈴鈴鈴」辦公室電話鈴聲不斷響起,她成為了社會中的芸芸眾生,泯然於眾人。生活在灰色主調的辦公室裡,一個個座位,築起一道道墻。面前是電腦屏幕的強光,明亮而刺目。她帶上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精明而成熟。

但是,同事談論八卦的聲音,上司不滿的責罵,客服鬧心的投訴,似形成了一首交響樂,在耳邊高分貝地循環著。

煩躁的生活不知從何說起,日復一日的行屍走肉,兩點一線的生活讓人不知不覺地想世界妥協,忘了自己是否還在追尋著什麼。

她走著走著,走到了無人的小巷,路的盡頭,是一顆榕樹。她向它跟前走去,又一次許下了願望。

「希望脫離無止境、沉悶的工作生活。」

就這樣為自己的工作限期畫上了句號。是誰?又一次撥動了心中的時鐘?指針隨著榕樹葉落加快了步伐。

望著懷裡的孩子,她意識到自己已為人母。但是來不及喜悅,便被生活的柴米油鹽壓垮了肩膀。鏡中的她,膚色暗淡,臉色蠟黃,額角添上幾道細紋。早已不復以往的光彩照人。本應光鮮亮麗的都市女性,卻成為渾身油煙味的黃臉婆。

擺脫了無止境的工作,換來的是更多的疲憊感。孩子就在客廳啼哭,她卻無暇理會,尤自放空著,一次有一次的覺得這般哭聲令人厭煩。

緩緩走出房門,用盡畢生的耐心哄好了孩子。然而在一室暖黃中,她的眼裡沒有半點溫度。牽著孩子到樓下公園玩耍,微風輕揚,穿透毛衣的縫隙打在脆弱的肌膚之上,刺骨的冰涼。身旁的榕樹輕搖著,她望著眼前一園的嬉笑打鬧,又一次,再一次許下了願望。

是誰?再一次撥動了指針?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榕樹的枝葉灑落一地,只餘幾片孤獨的綠意顫顫巍巍地堅持著。

當常青樹不再常青,她又當如何?

睜開雙眼,一室雪白,只有灰色的窗簾緊閉著。上下眼皮子在打架,強撐著打開眼睛,只能勉強睜開一道小縫。

「要不我們還是放棄母親吧,你看她得的這個癌症,費錢得很。咱家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我還想留著錢給自家孩子呢」一把女聲刻薄地說道。

「可是……」

「不要可是了,我現在就去和醫院說。」

男聲才剛冒出頭就被打斷了。她這才明白,年老重病的她成為了孩子的負累。與其彌留在人世和最愛的人互相折磨,她選擇了另一條路。收緊指尖,把尚餘的全部力氣加諸右手之上,抬起來,拔下呼吸維生儀器。

蒼白的病房一陣微風吹過,窗簾被掀開一小角。幾片枯黃的葉子掉落在滿庭綠意的庭院中,格格不入,卻又理所當然。只餘下枯萎的榕樹在風中輕擺著。

是誰?誰的時鐘指針已經走完了一圈?是被痛苦蒙蔽雙眼的她,是用逃避解決問題的她。一次又一次許下那個不該許的願望,一次又一次逃避著現實,或許她會怨,會罵,為何她的人生如此痛苦?

真的只有痛苦嗎?只是她忘了罷了。

她忘了,童年與父母相伴的愉快,兒時的無憂無慮。

她忘了,學生時期與同學的點點滴滴,師生間的寶貴情誼。

她忘了,工作使為理想而奮鬥,為生活而忙碌的充實。

她忘了,新生命的降臨,為人母的喜悅與那份血脈相連。

人的腦袋總是容易記住艱難與不順心,卻記不住順遂和安康。

加快的人生,錯過而忘記的事物已不可能追回,她已經再沒有限期了。走馬燈般的回憶在她眼前一一閃過,又歸於平靜。心電圖隨著「滴」一聲變得平整。微風靜止,她心中的時鐘走向終點,永遠地閉上了靈魂的窗口。

再也沒有限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