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我不喜歡小孩子。」

這是她當年信誓旦旦說出的話。

可當自己站在幼稚園門口時,她還是不情不願踏了進去。面試很順利,畢竟是在小城市裡,即便是這一帶發展得相對好的,院方還是接受了她這個大學專業和幼師完全不搭邊的應屆生,還一並通知她下個禮拜就來上班。

她沿著走廊離開幼稚園,搭上一站地鐵,回到自己最近剛租下的房子,一個說是一室一廳一廁的房子,但一切都小得離譜。房東留下的床佔了空間的一半有多,墻紙都充滿了歷史的痕跡,邊邊角角的牆皮懸在空中,明天工地打樁時就會掉下來。地板上行李箱裡一半書一半衣服,沒來得及收拾,看起來亂糟糟的。她略略看了一眼母親發來的訊息,走到只能容納自己和空調外機的陽台,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被母親數落後被罰到這裡站著。

「多大了,還和弟弟爭!不要臉!」

「弟弟還小!讓著他點!你太不懂事了!」

她揉了揉短髮,這是每一次罰站前後一定有的台詞,不,或許是在十歲時,弟弟出生後,一直都能聽到的話。

在弟弟出生前,父母都外出打工,她從小一直住在外婆家,好聽點是留守兒童,難聽點是寄人籬下,逢年過節時父母才會回來,每次見面時,對她也不太熱切,總是一副冷淡平靜的模樣看著她。偶爾親戚誇獎她時,父母兩人也只是微笑起來客套。當時她還小,不知道自己不受父母歡迎,只覺得他們天生冷淡一點,不像外婆會因她做錯事打她罵她,反而心生親近。

可在自己剛上小學那年,父母帶了個兩歲的小男孩回來,她才知道甚麼叫作愛。可悲的是,這份愛並不是屬於她的,像鏡花水月一般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

因為這個他們夢寐以求的生命,父母回到了家鄉建立起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庭,把打工的積蓄都拿來買房子和裝修,給錢打點各種關係,只為弟弟能上到最好的學校。她眼中冷淡卻默默愛著她的父母像變了個人,他們對弟弟的愛是真情實意熱烈到幾乎能化作實體,最具體的體現就是她一切都要讓著弟弟,零食要讓,玩具要讓,機會要讓,到現在人生也要讓。而她的弟弟卻甚麼也不用做,就理所當然得到這份喜歡,不需要像她小時候每次見面都提著勁想要做得更好,討他們歡心,獲得好歹一眼的青睞,弟弟生來就沐浴在無條件的愛中。

「老師!你去過哪裡啊?」

上班了一周後,和小孩子們漸漸熟落起來,他們不似自己想像的一般無理取鬧,或會在得不到滿足時撒潑打滾或者肆意辱罵她,她眼暗了暗。小孩子們雖然頑皮但大多會仍算乖巧,她蹲下回答了小女孩的問題,說了她讀大學的地方。小女孩眼中射出對大城市的嚮往,扯著她的手問東問西,時而問有甚麼好吃的,又問有甚麼好玩的,都不超過兒童世界的認知,童真的眼睛卻散發天馬行空想像力的粲然可觀。她向小女孩講述著自己的所見所聞,說大學裡的生活,說自己的夢想,但聽著聽著,小女孩突然發問。

「那老師為甚麼要來這裡呢?大城市好好哇!」

她瞳孔微微縮緊,沉默幾秒說是因為迫不得已。小女孩扁了扁嘴看起來很疑惑,估摸著是不知道甚麼意思。這時鈴響了,她摸摸小女孩的頭,牽著手帶小朋友排隊回班,在她交班給其他老師時,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衣角。

「老師要實現自己的夢想,要開開心心喔!」

她呆住又失笑,小女孩一溜煙地跑進教室裡,只留給她一個小小的背影。

她回到家再次打開已經拉黑的對話框,黑色的文字在彷彿響起母親的咒罵聲,通篇每一個字都不同,橫著看每個字卻都寫著不孝。她蹲在家門口,想著那天母親敲開她寢室門逼她給錢的模樣,對自高中就不聞不問的女兒剛見面就要錢,身為尊長心裡可有過掙扎。用心培養的兒子早已成殘渣餘孽,身敗名裂,母親是否有過後悔?

她垂下頭,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母親如何想,甚至自己都為了逃跑,來了這個名不經傳的小城市,她連自己以後何去何從都不知,她站起身撫過那一疊疊考研書籍,凝視著打開了通訊錄的電話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