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圍的苦與甜

他們跨過欄杆,從天台縱身一躍,隨著尖叫行人四散,熾烈的鮮血在天水圍這片土地上如煙花般綻放,轟的一聲,人們回首用哀傷的眼神凝視著這個被他們視為遠僻之地的天水圍。傳媒揮動他們手中的筆,筆尖沾上鮮紅的墨水,在灰白的新聞紙上,天水圍冠上一個不太悅耳的別稱——「悲情城市」。舊的墨水才剛凝涸,新的墨水又再一次染紅這個小鎮,在如鐵鏽般的啡紅上覆蓋上新一層尚在流淌的殷紅。像棉被一般,一層堆疊在另一層上面,越堆越高,人們對天水圍的印象何嘗不是這樣?厚重的顏料,不論是濕潤還是乾透,都瀰漫著一股苦澀而腥臭的味道,是使人難以忘懷的苦。

天水圍是一個偏遠的西隅小鎮,沒有別具特色的標誌性建築,沒有成群西裝革履、說著一口流利外語的青年才俊,沒有名店林立、裝潢華麗的大型商場,像天水圍這種僻遠而沒有甚麼特色的小鎮自然被旅遊業和發展商拋棄。曾有人說,發生在天水圍的悲劇是被刻意安排在這裏上演的。假如那些繁華的鬧市是香港的陽光。那麼天水圍便是藏匿在那光鮮表象下的陰影。

我在天水圍生活了十多年,在這裏見識過不少「奇人」。在我居住的大廈附近有一座商場,一個被網民稱作「天水圍花姐」的女子常在那裏遊蕩。她烏黑的捲髮夾著五顏六色的夾子,像抹上麵粉的臉頰塗著兩片彤彤的胭脂,但這些都遮蓋不了她清秀的五官。她時常穿著背心連身裙,露出修長的四肢。看著她的身影,其實不難想像抹去妝容的她會是如此清新可人。然而,沒有人敢接近她。她對人們的目光頗敏感,旁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她是察覺到的。有時候她對這些人視而不見,有時候卻朝那些人破口大罵,摘下髮夾,扔向盯著她的人。人們嚇得抱頭鼠竄,而她,很快恢復原來的平靜,繼續走著她的「貓步」,喃喃地說著甚麼。聽說她從前並不是這樣,是後來被男人拋棄,受不了打擊,於是瘋了。

我每次在路上瞥見她,心中都會滲出一陣苦楚,為她俏麗的容顏,美麗的歲月,以及傷透的真心感到悲慼。濃妝艷抹原來也只不過是為了掩飾往日的傷疤。那些聚集在天水圍的「癲婆」、「癲佬」,他們受過的傷,大概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一群不幸而可憐的人,卻被躲在螢幕後的人肆意批評、嘲笑,到底是誰才是悲哀的人?那些人何嘗有真正去了解這些被他們喚作瘋子的人,去探索這個被他們稱作「悲情城市」的小鎮?

在頌富商場附近的天橋,每到黃昏,總有一位常穿著短裙的阿姨提著收音機坐在梯級上,急躁地跺著腳,額上的青筋隨著她蹙起又放鬆的眉頭如山群般起伏跌宕,口中不停罵著各種在她眼中的社會不公。她一邊罵,手指一邊有力地在空中揮舞著,腳跺動的幅度也越發增大,裙子都被掀起來了。有一回,我上前出言提醒她,但她卻像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只自顧自地繼續罵著「明日大嶼」有甚麼不好。我在心底嘆了口氣,抄起掉在她腳裸旁的一坨布,蓋在她膝蓋上,布上的角落繡了附近一所餐廳的名字,偶爾連同幾個飯盒一起默默地蹲在她身邊,散發出甜絲絲的溫柔與善意。這股甜是低調的,不去靠近是嗅不到的。

我常慶幸,天水圍沒有被那些發展商看中,否則城市發展的急流將沖盡這一切,那時候的天水圍就可真變成一個「悲情城市」。雖然沒有大城市的熱鬧和繁榮,但小市區自有小市區的溫暖與情味。

前一陣子,天水圍因電纜起火,整區都停止供電。在烏黑的夜空下,空氣瀰漫著白茫茫的煙霧,我翹首四望,所有建築的燈都滅了。隨著人們一陣恐慌的尖叫,整個城市都暗淡下來。我顫抖的雙手緊緊握著手機,手指不斷拍出焦急的節拍,一通,兩通,不管撥打誰的號碼,電話仍是暗啞的。我想上樓查看家人的情況,一眾街坊卻把我拖住:「妹妹,走廊很暗,你自己上去不安全,我們呆在一起吧!」在人群中,的確較讓人安心。在昏暗之中,街坊亮起手機螢幕為彼此照明,一句又一句暖心的安慰和問候在四面八方響起,不知是由誰說的,也不知是否在對我說,但這些話澆熄了我內心的忐忑。

「你餓嗎?我有餅乾。」坐在我旁邊的叔叔突然問我。我順著聲音轉過頭,在昏暗中看見一個比父親頭髮稀少一些,臉上皺紋要多一些的叔叔,「不用,謝謝。」我說。時間在消防車一掠而過的亮光和刺耳的鳴笛聲慢慢流過,那時我的手已停止顫抖,恐懼的急流襲來後是沒事可做的百無聊賴。我隨手翻起書包裏的書,果然太暗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一道白光驟然射在書頁上,我又順著光源望去,還是那位叔叔。我連忙擺手說道:「不用,不要浪費電。」「沒關係,我替你照著,你看吧!」叔叔把電筒舉在臉頰旁,耀眼的白光直射在潔白的書頁上,我再三推辭,但他卻沒有要關掉電筒的意思,我只好不好意思的說聲「謝謝」,然後真的看起書來。書頁排著隊待越過我的指尖,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只見被翻到後面的書頁已累積了一點厚度,叔叔持燈的手也頻頻更換,「其實真的不用替我照。」我不好意思地說,而他只是擺著手回我「沒關係」。

人是一個城市的靈魂,是他們,造就了天水圍的苦與甜。天水圍的苦,真實而悲愴,殷紅即使乾涸也不會淡化如初,傷口即使結痂也會遺下無法磨滅的傷疤;天水圍的甜,溫柔而敦厚,悄然而窩心。很多情味,報紙上看不見,卻如城市的脈搏般時刻在流動。正因有街坊充滿溫情的舉動,這個西隅小鎮才不悲情。

甜中帶著些許苦,這就是我成長的小鎮,我眼中的天水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