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

  • 作者: 蔡嘉穎
  • 寫作年級: F5
  • 寫作日期: 2021-2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辯人之是非。 ——題記

我的目光所及,是一片黑暗。恐懼、憤怒、痛心和無力的情緒包裹著我的全身,裹成木乃伊般,艱難且痛苦地呼吸著。在這一間鐵屋子裡,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損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被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覺到就死的悲哀。我和他們都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牢籠。我該如何自救?抑或是人本就會與牢籠相生相伴,無從逃脫呢?

你縱有一腔愛國的熱血,卻還是在汩羅江的波濤化作了一聲歎息。楚王看不清你的耿直,逐你出郢都;世人看不透你的清高,笑你如草芥。漁夫不懂你的處世之道,而你嘴角揚起一絲淺笑:「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不理會那些無端的誹謗蜚語,只是一意孤行。即便被流放到荒蕪的國界邊疆,滾滾塵沙還是髒不了你的衣擺,北風呼嘯還是亂不了你的心弦。可是,當郢都被攻佔的噩耗為你所知,你絕望的步履行至江畔,你的信仰隨破碎的故土順流而去。手秉青銅,心中早已沒有哀怨。明明是喪國之痛,狂風卻吹乾你婆娑的淚眼;江水的刺骨之寒,驅趕心頭殘存的膽怯,剛毅寫下畢生的信念。「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當你羸弱的軀體浸入無情的江水,潺潺水聲隔絕了亂世之嘈雜,這世間,終究還是還了你一片難得的淨土。你的離去,並不需要王侯將相假惺惺的憐憫,也不需要百姓痛徹心扉的惋惜,你只求一份純粹。在你閉眼的時刻,在你靈魂昇華的時刻,你,走出去了。

很多人知道你是人生三境界的定義者,是文學泰斗中不可或缺的一員。也有很多人認為,在你的文化生命中最深奧的一筆,是你毅然決然地自沉。他們在苦澀厚味的歷史中震驚著,悲痛著,不曉得你是真儒士,為了中華文化的劫難殉節。史學家陳寅恪評價道:「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現次文化之程度愈宏,則其所受苦痛亦愈甚;迨其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書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你以老病之軀,懷必死之志,以頭先觸底,在淤泥中,在頤和園昆明湖中解脫出來了。 遺書短短幾行:「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其實你早已清楚,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生命之出口,亦是你成仁之出口。

惴慄,夢魘般糾葛在心頭,日日夜夜,夜夜日日。正值盛年的你,卻早已鬚髮斑白、形容枯槁、步履蹣珊。於是,你以流放自嘲,引吭「久為簪組束,幸此南夷謫」;於是,你以孤獨自娛,獨乘孤舟,垂釣漫江風雪,在寄情山水中,「始指異之」。無獨有偶的是在千百年前一座南山腳下有人采菊於東籬,我想那陶翁於東籬之下所采不僅是菊,更是心中那份悠然淡淚的情懷。山名南山,雖不知何在,但一定與這永州西山一樣都有著令人稱異的盛景和使人神形俱忘的氤氯。昔有蘇子瞻游於赤壁之下,此有柳卿登臨西山之上。你二人皆能「洋洋乎與造物者遊」,在更高的垮界中遊山玩水。蘇子雖「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但亦感「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是然,寄情山水,化於天地間浩然正氣。以自然看待自然,以物觀物,而「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知物亦我,我亦物。物我為一,便物我無盡。忘去自我,不理會那紅塵嘈雜,夜色蒼茫,山風呼嘯,窮極千里猶如一目之景,達忘我之境。你在此境中自斟自酌,遠離了京中官場的嘈雜與喧鬧,靜靜地回歸本真。你想到的不是貶謫的哀歎與人情的悲涼,而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無所念,無所求,融于萬化之中。此情此景亦正應王國維《人間詞話》中所言之:「有境界者自成高格」,而此等境界,便是你二人的出口。

輪到我了,我深感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年幼時,有打著「為你好」名義的人;青年時,有「選擇進入社會的方式」的壓力;成人時,有「所有人都應該」成家立業、爭名逐利的價值取向;終於到老年,以為能將一切拋之腦後時,又有了生命的束縛。一種又一種的束縛靜靜地、漸漸地爬滿你的全身,它時刻限制著你、操控著你,甚至凌駕於你。罪人的監獄是有形的,而它是無形的。當女性忍受著令人作嘔的男性凝視,當她以貞潔的名義被人規限,當她僅僅因為性別而遭到職場的歧視與否決,當她無法逃脫世俗的道德綁架和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她,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自我救贖?到底何方才是她的出口?

對於「出口」之思考,無時無刻不充斥著我的心房。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走到出口的那天或許沒有我的身影,但走向出口的途中,必定有我的那一點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