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舊時

風裹挾著歲月,捲進了時光的漩渦裡,經日光與星辰打磨,鑄成了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寶石,埋藏於心湖最深處。倘若哪天陡然憶起舊日時光,只管任自己溺入那透澈的心湖,輕撫寶石,往昔鮮明的一幕幕便會躍出湖面,相互圍繞著跳躍、旋轉。時而令你會心一笑,時而令你懊惱不已,時而令你感動莫名。

童年的我可以說是顛沛流離,四海為家。我從小便明白,家庭是需要用心經營的,不求相濡以沫,但求相敬如賓。但顯然,在我童年時正當年輕氣盛的父母不明此理,於是他們訣別於天涯,各奔東西。我先是跟著奶奶離鄉去四處找活計。奶奶習得一門修單車的手藝,每日擺攤倒也能安然度日。那時尚小,與奶奶相處的情景如今只剩一個模糊的印象——我騎在單車的坐板上不安分地鬧騰著,東摸一下把手,西蹬一下踏板。奶奶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用她略顯粗糙的手一寸一寸地摸著單車車胎,微皺著眉頭將補胎貼貼上漏氣處。我見她做完一部分,便大聲喊起來:「奶奶!奶奶!」奶奶聽見了我的呼喚,抬起頭來舒開眉頭,慈祥地笑了笑道:「靜靜乖。」於是我也跟著笑。街邊人聲喧鬧擋不住這笑,枝頭鳥兒嘰嘰喳喳附和這笑,巷尾傾鋪滿地的金燦暖陽亦覆上了這笑。

後來奶奶患上了癌症,起初我並不知道,至她病入了膏肓我也不知道。現在只依稀記得奶奶躺在一張竹席床上不住地咳,蓋上了兩三層棉被仍是不住地咳,床邊散落著一堆藥盒。當時我以為奶奶僅是患上了傷風感冒,躺床上僅是感到累了想休息休息。沒人告訴我奶奶得了什麼病,沒人告訴我奶奶已經病得躺在床上動不了,也沒人告訴我快將永遠與奶奶分開了,我仍是整日玩鬧。媽媽將毫無防備的我接走了一段時間,等我再回來時,見到的只有一副棺材。我迷茫地看著那玻璃製的、裡面鋪滿假花的、蓋著顯出人形的白布的長長方方的「箱子」。我呆立在棺材旁,還以為裡面躺著的是個假人——直到我跑遍了家裡每個角落,找遍了角落裡每粒灰塵也沒發現奶奶的蹤影,直到我聽見出殯時姑姑震了天地般的哭喊,我才終於驚醒了這個事實——奶奶不在了。至今我還在悔恨著,沒能見到奶奶最後一面。我記得那天,我哭了半個晚上。後半夜或是睡著了?或是哭暈了?我不大清楚,只剩一片迷朦。

由於媽媽不得不出外打工,我跟了外公外婆。外公外婆待我也是極好的。外婆是極溫柔的,外公是極威嚴的。我那時最喜歡坐上外婆的腳踏三輪車,讓外婆載著我四處兜風。和著微風駛過田埂地,迎著晚陽穿過樹影婆娑的羊腸小道,伴著學校的放學鈴歌聲行過平坦開闊的瀝青大道。每值此際,我手往往是閒不住的。有時舉起一根狗尾巴草,任其迎風飄搖;有時拈著一顆棒棒糖,甜膩的糖絲一縷縷劃入心底;有時捧著外婆被我央著送的芭比娃娃,欣喜得嘴角翹上了天。我還記得,我向外婆學著織毛衣,還給芭比娃娃織了一條小圍巾呢。我還記得外婆幫我梳完頭髮後,我覺得頗為有趣,也為外婆編了一條麻花辮——是外婆教會我紮頭髮。

外公是一位勤奮能幹的人,平常不太能見到,因為他總是起早貪黑在田裡幹活,但若是從院子的矮圍牆探出頭去,便能看到綠油油的田地裡扎著一個小黑點。噢,對了!院子的圍牆也是外公砌的,外公把混凝土堆成一個圓錐狀,用鏟子在中間挑出一個洞,再往洞裡倒水,攪拌一陣,和成水泥,外公便一塊紅磚一份水泥地砌成了矮圍牆。後來不知怎地,靠著大門的圍牆毀壞了一大塊,成了階梯的樣子。我總喜歡在上面蹦躂,然後如走獨木橋一般走到矮圍牆的盡頭,接著伸開雙臂跳了下去,穩當地站在地面再轉個圈便是完美落幕。童年時的我對這個遊戲簡直樂此不疲。

後來大姨回到鎮裡,建了一棟房子。於是我就跟了大姨和姨父。他們也是極和善的,把我當親閨女一樣看待。他們待人亦十分熱情,方圓幾裡的人家皆是熟識。每當晚飯過後,總會有人來串串門,嘮嗑幾句。屋內燈火通明,院外月光如灑。院兩旁,路對面的大樹上、草地裡的蟬鳴蛙叫,此起彼伏,那時還能見著幾隻螢火蟲在夜幕中飛舞。這樣的日子熱鬧而又祥和。

媽媽終於回來了,我便跟了她。那時讀了高點的年級,便少了玩耍的時間。最有趣地便是與同學一起走街串巷,四處嬉戲......而童年就隨這流轉不居的光陰悄悄地過去了。

這段童年於我而言,是遺憾卻又美好的。我十分珍惜這段時光裡伴我成長,給予我美好的人與事,也十分感激這段時光有所失缺的遺憾,那使我變得更為懂事,更加堅強。童年就像河裡的一束束的細流,有安若明鏡的平靜,有微微泛起的漣漪,也有洶湧澎湃的波濤。憶童年,憶起一份甜蜜與感恩,將其化為勇氣和信心,因而無畏前行。如果前面是一片海,那就懷揣著這份美好與無畏來做一條乘風破浪的船。冰心說:「童年是夢中的真,是真中的夢,是回憶時含淚的微笑。」童年的珍貴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