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個只能回味而不可再現的一段時光,但無可否認,這就是童年。

我出身在屯門,由於家庭條件不好,三個月時外婆便將我帶到母親的故鄉生活,兩千公里外的成都鄉郊生活。「在道別時我親眼看見你母親在圍欄外哭得倒下,但沒辦法,我只能繼續抱著你向前走,她要打工,不然你也只能吃番薯葉了。」這是外婆在我11歲時說的話,當時不懂以為是說笑,現在想起來只有萬般的心酸和無奈。

聽她說,在我九個月大時,外公打獵回來,發現庭院門邊躺下了一隻白鶴,腳上有血,已經站不起來。外公是赤腳醫生,固然為牠包紥,但過程中發現牠一只眼睛沒有眼白,是隻看不見的白鶴。幾天後外公把牠放走,但飛了出庭院便馬上回頭,站在我的肩膀上一動不動。外公怕白鶴會傷害到我,放了數次但也不成功,外公看到我每次看見白鶴都笑得燦爛,只好把牠留下。每次外婆推著我出去時,白鶴都會站在小車的橫樑上,牠成為了我第一個玩伴。

時間推移,我已經是個一歲的小朋友,外公便經常騎車載我到成南橋看車子在下方駛過,一看便是一個下午。我看得不亦樂乎,車子對我而言可謂新奇。其他日子裡外公還會帶我到小店子,我在旁邊玩烏龜,他便與友人打麻將,餓了便載我回家。幾乎每次到家都會看到飯桌上已經準備好了外婆的佳餚,當然等我的還有白鶴,但是牠飛得已比之前慢。甚至停在樑上也不衝我而來。我喜歡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這正是人所憧憬的。

轉眼間我已經兩歲。山坡下不遠處有所幼兒園,我在那唸書。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張醫生的外孫,人們認識我是因為外公是鎮上唯一一個有車的人,而且是大卡車,每次外公接我時門內外的大人都會被這遮天大車所震歎。回到家後,外婆一如既往的準備飯菜,但不再有那隻皎潔溫馴的白鶴迎我而來,現在想起還是會感到幾分惋惜。

在三歲那年,母親賺夠了錢,把我和外公外婆搬到鎮裡住。每天上學送我的依舊是外公,但回家已經不再是煮好飯的外婆,她因照顧我熬壞了身體,要經常到醫院治療,身體已不如前了。平時清早外婆便要到醫院,我會一屁股坐在樓下摩托車上等他兩口子下來。在醫院和外婆道別後外公都會在附近的茶館打麻將等她,而我也在身旁陪著他。他專注的樣子依舊和當年治療別人時一樣沉穩,十分著迷。只是胖了點,少了幾分銳氣,但依舊留有當年俊俏的臉龐。所以外婆在醫院道別時都叫我要看好這個她一生最愛的男人,每次我都會答應。放心,他愛你得很。

四歲生日那天,小姨拿著個盒子回到家中,打開後裡面是個大方塊,她告訴我這叫蛋糕,是甜的。我一聽到是甜的立馬吃了一口,是草莓蛋糕!大家看著我滿嘴奶油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但是很快便安靜了下來,我滿是疑惑看著小姨,「他生日呢,不提那這事」,但我知道母親不在場,那可是我最親的人。四歲沒有發生太多事情,反而說多了照顧我的小姨,減少了外公外婆的負擔。反倒五歲那年,可謂是大風大雨,是我人生的轉捩點。

五歲那年,我一如既往的上學,但在三月開始便不停的下雨,把路都淹掉了,十分誇張。到了五月更發生了一次地震,稱為512大地震或者四川大地震。我在學校和同學一同跑出操場,小姨也第一時間過來學校接我。到家樓下後,我一眼便認出椅子上的是外公和外婆,我和小姨都鬆了口氣,跑到他們身邊,只聽到他們說:「老婆子這些年你重了」,「就你話多!不就14層樓梯嗎,抱我跑了一下就不行了啊?」外公不言而笑。哈哈,這麼多年還是這麼恩愛,不過沒事就好,總算放下心頭大石。隨後我們住在帳篷,外公外婆則安頓在醫院住著,母親得知發生地震立馬趕了過來,到達的前幾天外婆告訴我母親要來,已經在那邊安頓好,要把我接回香港。我驚訝了一下便立馬哭了出來,憑什麼說走就走?怎麼可以一走了之?我可是在這裡長大的啊,我氣憤著問外婆,她滿眶眼淚的看向我道:「你母親也不容易,在外打拼這麼多年,為的就是把你接回去讓你更有出息,她才是你最親的人!」她的確是我母親,但只出現在你們言語間,我卻從沒見過。我緊緊地抱著外婆,大家心裡都有說不出的委屈。人和動物相處久了都有感情,更何況是人?

七月的一個下午,母親到了外婆所在的醫院,外公買了我最愛的天鵝蛋便把我交給了母親。臨走前外婆還塞給我一袋糕子,是在學校門口的糕點店買的,雖然她少接我返學,但聽我外公說我愛吃便特地自己買了回來。我雙眼模糊著看著他們,在車上我大口大口地吃著糕點,腦子裡都是外婆的樣子,濕的糕子並不好吃,但我根本停不下來。直到我在候機室哭累了,母親安慰我說道:「長大做飛行員吧,以後就有更多機會可以看忘外婆了。」我毫不猶豫答應了。

晃眼十年,我依舊是個以當飛行員為目標,一心想圓團聚夢的少年。近年小姨到香港生活,外婆離開了我們,到了沒有痛苦疾病的地方,故鄉只剩下外公一個。每想起外公一個人看照片的樣子,我都心裡著急,恨不能立馬回到他身邊,我怕再等,就來不及了。人事已逝,但我不曾忘記那個童年,那是最壞的時代,那是最好的時代,我們努力生活,我們彼此歡笑。將來,我要當上飛行員,像白鶴一般,飛回遙遠的家鄉,飛回老家的屋簷,飛回外公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