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睜眼時,蔚藍鋪滿了整個視野,發覺自己被承托著穿梭於雲層間。身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耳邊的風兒喧囂著撥亂我的髮絲,與此同時,身體的屏障像是消失了一般,風放肆地穿透而過。

倏忽間,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往下直墜,我驚慌失措,迎面而來的衝力嚇得我緊閉雙眼,還來不及發出尖叫,強烈的離心力突然在一瞬間消失了,以為是靈魂出了竅。一陣子眩暈過後,稍微清醒時已身處一個老宅里。我納悶自己竟然安然無恙,恍若剛從夢境中脫身。

屋內昏黃的燈光微弱地殘喘著,窗外的樹被投影在白色的石灰漿牆壁上,晃啊晃,一陣熟悉感湧上心頭......竟然回到了老家!隨即驚覺自己的身板縮小了,往旁邊鏡子一看,一副八九歲的稚嫩面孔。而不遠處,一個老人弓著身子,低頭往背簍里裝著什麼,我定睛一看,更驚乍,這不是爺爺麼!眼前白髮人還在世時,他的身影,幾乎填滿了我整個童年。我感到親切又困惑,湊過身去,瞥見竹籃里整整齊齊的碼著三個小竹筒。我心下了然,爺爺這是要上山去採茶葉和取泉水了——小些時候,每當在清明,谷雨之後,清晨夜露未晞之時,爺爺就背起竹籃,前往對面的山頭去取水和採茶葉。

爺爺似乎有所察覺,轉過頭來對上我迷惑的目光,隨口說道:「起來了?正好我也要出門了。」繼而背起地上的竹籃,朝著院子門口走過去,拉開柵欄,徑直走了出去。

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門口的小路被薄霧覆蓋著,爺爺隻身踏進霧裡,硬是靠著身體在霧群里撞出一條通道來。等他走遠幾步,霧,便又合上了。

我深深地望了一眼,轉身走回屋裡。猶記得比現在更稚嫩的年紀裡,眠淺又愛鬧騰,有時早晨醒的早些罷,忽而來上興致,便吵著跟爺爺一道上山。腦海裡模糊的幾幀畫面,想起來,倒是有些懷念。

爺爺總是走在前頭,邊走邊扒拉這路邊的野草,我在後面跟著,開始時卻也不覺得無聊,可畢竟是個孩子,不過小半會兒,便失了興致,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看著爺爺的背影,賭氣似的噘著嘴,縮在地上小指玩弄著地上的塵土,像一隻洩氣的土撥鼠。

爺爺倒像是一早就知道我的性子,停下腳步轉過身子往回走,也同我一個模樣蹲在地上。頭上忽如其來的「烏雲」,幾乎遮住了我整個身子,不由得小聲嘟囔了一句「爺爺的大塊頭,壯實又憨厚。」爺爺嘿嘿地笑著,像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把松子,伸到我面前。我心下一樂,立馬伸手抓住就往兜里揣。見我樂呵的模樣,爺爺用他的大手輕輕揉了揉我的毛髮,嘴裡輕笑道:「阿怡怎麼像只土撥鼠一樣,哈哈。」我聽了心裡卻不樂意了,我自己說我是土撥鼠可以別人不能說!隨即撥開爺爺的手,把頭撇過一邊。爺爺只是笑,沒再說什麼,起身繼續往前走。「走了 ,待會兒該晚了。」 我慢悠悠的起身,一面剝著松子,一面應著爺爺,「曉得了。」爺爺這回倒是知道了我無聊,便開始斷斷續續的講著話,腳下的山路,也隨著起起伏伏。

山裡不同城市,就算過了黎明,月兒也還帶著幾顆星子賴在天上不肯離去,只等到太陽出來了,才懶洋洋地打著哈欠緩步走遠。我抱著盛滿水的小竹筒,屁顛屁顛地踏著爺爺踩下的腳印子,爺爺踏著黎明的曉光,我們沐浴著一身清爽,唱起山歌,滿載而歸。

只是眨了眼,一團小小的亮光扎進視線里,我揉了揉眼,發現自己和爺爺正坐在木樁上。他往後一靠,倒在身後蓬松的玉米秸稈上,我們看著眼前的火慢悠悠地踱著步子走上灶台。火不大,它慵懶地吐著舌頭,舔舐上頭的鐵水壺。我不解爺爺的做法,如此費時又費工,還不如電水壺一按來得痛快。爺爺心裡倒是跟明鏡似的,其實也曉得我心裡的想法。在灶台邊上,他整個人被火苗映得通紅,眼睛卻格外的亮。

「阿怡不明白罷,這火有它的好處——大火易沸,一沸就會溢出來,想要喝到真正解渴的白開水,泡出最香的茶,必然不能急躁,少不了等待。」我似懂非懂的點頭,心下默默回味。

水的滋味融入心頭,想起來便覺得,這水,絕不是普通的水。

後來又在一首曲子里聽到「人就像茶,得受得了高溫熬,葉片由浮到沈,由卷到舒,艱辛多少。」掙扎在沸水里的茶葉,吐盡所有的芳華,終於施施然沈入杯底了。對這個世界仍迷茫的少年於是明白了,要為自己而活。但那時候,爺爺不在了,少年的童年也不再了。

從思緒里蘇醒過來,我直直地伸了個懶腰,半眯的眼睛窺見門外的霧氣早已退散,小路旁的大榕樹和一切景物變得格外乾淨和明亮。忽然很想走出去觸摸這一切熟悉的美好。於是我豎起膝蓋,站起身,突然間一個踉蹌,視界在旋轉,老宅、油燈、榕樹和爺爺在離我遠去。我急切、焦慮、難過,想要抓住這一切,卻彷彿被一隻不知名的巨手拽入黑暗裡。

眼前的光消失了......

猛地睜大眼睛,細小的汗珠從頭皮冒出,清晰地感覺到臉頰兩旁掛著快要乾涸的淚痕。我躺在床上,渾身無力,一股莫名的傷感和惆悵襲來,而後,感到身心釋懷,如重獲新生般。

這一場夢醒了,童年終是與我道了別,漸行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