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印

她總是陪著我, 總是那樣陪著 ,看著她的足印愈來愈淺 ,站起來也越來越費勁;她那纖瘦雪白的雙腿經過歲月的洗禮後, 漸漸變得臃腫。 看著看著, 我的淚線又開始不受控制了, 淚水就在眼眶裏打滾, 儘管我努力的不讓它掉下來, 但红起來的眼睛卻出賣了我。

那年的夏天, 她答應帶我到海灘玩, 去砌沙,一起到海裏游泳。她說,她小時候也在海邊長大,而那時,外婆還在。說著,旭日東昇的太陽也變得紅霞滿天, 那紅光灑在她飄柔的秀髮上, 樣子真的是美極了。 我倆就坐在沙灘上, 腳踏腳的 ,等待著斜陽西下的景象。我倆頭貼著頭, 場景無比的溫馨。

到了傍晚的時分, 她牽著我的手, 在沙灘上步步慢行。 而我們的足印, 就深深地印在沙灘上, 彷如兩條交叉的軌跡一樣, 緊緊相依著。 那一瞬間, 無疑是我最愉快的時光。

「 抱歉! 今天不能接你放學了! 你自己到……亅 她的話還未說完, 我已再沒耐性去聽下去。 不知從何時起, 她總是在忙, 總是不能接我, 總是那樣背叛诺言。 在起初的時候, 我還是會撒嬌或央求她, 並期望她不要拋下我;而她, 總是推辭著 ,總有一千個藉口, 總會說我的胡鬧任性。 漸漸的, 我也習慣她的推辭, 也許說我早已麻木了。 我亦慢慢學習如何照顧自己, 儘管起初總是雞手鴨腳的。 在失去她的日子中, 我總是遐想著她還能幫我鬢辮子, 總是期待著她親手做的熱飯, 總是期盼著她的陪伴。

憶昔初中的時候, 她還是那樣忙, 甚至比以往更加忙, 忙得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 忙得連回家吃飯的時間也沒有, 忙得連見我一面的時間也沒有。 也許是歲數大了些, 也許是看著這世界的萬千轉變, 各種琳瑯滿目的事物, 五光十色的不同我也不像以往那樣纏著她, 不再像以往那樣煩人, 不再把她當成我世界的中心了。 由那天開始, 我們開始更專注在個人的生活中 ,各有各忙的。 有的時候, 她或許會打電話來, 而我總會賭氣地掛掉。 慢慢的, 兩雙足印愈行愈遠, 軌跡也不在緊緊相依了。

人生學業最重要的時期莫過於高中, 特別在於香港, 總有這麼一班的緊張大師追著導師來, 務求為子女的前途得到最好的。她, 也不例外。「 你今次絕對要努力啊!」「 你看別人多努力呀!」「 考試前三個月就要準備好啦!」 這樣的話像錄音機般不斷重複, 更是環繞著我的耳朵, 令我厭煩, 令我回避, 令我喘不過氣來。 而她,看著我愛理不理的表情, 再也忍不住怒火, 對我破口大罵。 我知道她為我焦急, 但看著她那原本溫和的表情扭曲成如河東獅吼一樣, 確實有些不寒而慄, 但也沒有說什麼。 可是,負面的情緒, 以及抑壓已久的壓力, 難道就能從此釋懷嗎?

記得在那一晚, 我與她為了我的未來,為了多年的分岐,為了自身的面子,吵了一場大架, 只是沒想到,一吵,就是冷戰五年的代價……

「 我想讀心理學, 我不想做老師。」 我一邊對她說, 一邊遞給她有關的大學課程。 話剛說完, 只見她目瞪舌彊的表情;眼神中流露著驚愕失色, 慢慢的更表露出怒不可遏。 她嘗試抑壓著她的情緒, 並向我道出她為我計劃好的道路, 努力地把我拉回她理想中的軌道。 事與願違, 我並不領情, 而一步又一步推翻地她口中的「理想」。「啪!亅 一巴掌毫無預兆地打在我的臉上, 並伴隨著一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頓時難以反應過來, 只是愣了愣, 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她站了起來, 說了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 伴隨著我的無動於衷, 她越說越憤怒, 態度更是咄咄逼人 ,最後更道出不堪入耳的話語 ,面容亦青筋盡現, 滿面通紅。 而她看著我那絲毫沒想改變立場的意願的眼神, 最後只是嘆了氣一聲, 並喃喃自語道沒了沒了。

令我印象深刻的, 是她那夜癱軟地坐在地上, 六神無主的樣子。 看到她如此模樣, 內心的罪惡感不自覺地湧上來, 但想到若現時聽從她的後果, 取而代之的感覺便是無奈。 而那一夜, 足印的軌跡, 就註定遇行愈遠。

記得上大學的那幾年, 我倆的關係就像最親密的陌生人。 和她的對話總是以忙著作結, 感覺我和她的足印就像兩條平行線一樣 。也許是誰也找不到下台階, 只能趕緊離開這尷尬的氣氛。

時光飛逝,這次,換我穿起那筆挺的西裝,去社會打拼。 踏入社會後才發現, 工作真的是永無止境, 吃飯休息的時間也屈指可數, 我開始理解她當年的辛勞力了。 或許是時間的洗禮,有空的時候, 或許我會購買些保健產品給她, 而她也會打來嘘寒問暖。

有一次, 她帶了湯壺來, 說要給我喝, 要我今晚準時回家吃飯。 我沒有確實的回答他, 只是接個湯壺, 扶她離開。 看著她眼神的失落, 我的心也揪著。想起小時候 , 我許下諾言, 不要像她那樣永遠在忙, 永不要如那些背叛诺言的成年人一樣; 而我, 終究做不到。 也許是我拋棄了諾言, 或是諾言暗暗離開了成年後的我。

幾年後, 經過努力的打拼, 我的事業也漸漸上軌道了, 閒來的時間也多了。 最近 ,她總是嚷著要去海灘, 說那裏有家鄉的感覺。我答應了。

她一時在海灘玩耍,一時向我道出當年外婆的景象, 不知不覺就過了大半天了。 那時斜陽西下,夕陽的餘韻美麗極了。 而她則被下光焰萬道的太陽照得紅通通的。 這次, 我扶著她邊走邊看著那桑榆暮景。 從前,她的足印總是深深地烙印在沙灘上,而如今, 她的足印愈來愈淺, 走起來也愈來愈費勁。頓時,淚腺開始不聽使喚,眼眶的淚水在打滾, 我別起臉來, 生怕她看見。 處理好後, 又慢慢扶著她走。

「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這句話竟如此贴合現時的場境。 太陽升起,夕陽落下的情景又有誰能百分百預計 ?

但願, 兩雙足印是緊緊相依在一起, 永不分離, 永遠別發生「 那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