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限期

獨自一人在公園裏遊蕩著,眼前是耀眼的餘暉、掉落在半空的楓葉。秋風一吹,楓葉就從樹上脫離;秋風再吹,舞動楓葉更舞動了我的心弦。路人踏過楓葉,發出一聲聲咔嚓——咔嚓的斷裂聲,極似死亡來臨的聲音。

第一次思考人生限期這個哲學問題,既然鳳梨罐頭也有過期的一天,那麼人生呢?死亡一直被人們視為大限、人生的終結,就像人一生下來便開始了其所屬的限期,直至於世上消失。就像學生時期繳交功課有限期、青春有限期,甚至戀愛亦有限期,然後隨著時間消逝直至終結再是沒有限期。或許有那麼的一天,我也會像秋季的楓葉般「咔嚓——」地完結了自己的生命,就在一剎那,然後被路人踩過,被遺忘,又或許我會經歷身邊人的生死,目睹他有限期的一生在一剎那變換成再沒有限期。

恐懼生命的結束是正常吧,人們都喜歡選擇以逃避心態面對死亡,因為死亡是生命的消逝、永別,亦是意味著失去。只是經歷過愛犬的離世已讓我對死亡恐懼不安,撫摸著他身體的餘溫,安詳地在我雙腿中熟睡,再也喚不醒,那種的無力感油然而生,消不走亦無法消退,就這樣刻在記憶裏。像是頭皮發麻般,一種比失去更可怕的感覺竄入心中,侵蝕著感官。

我一直都十分珍惜與身邊人的相處,因為無人知曉下一秒將是如何,大家的限期將於何時消逝。可惜的是世事又有誰能猜透,越不想面對的事偏偏越會發生。最後一次面見前度已是年前的事了,分開後仍有偶爾的聯絡,但一次見面也沒有。哪怕是入夢亦未曾想過重遇對方竟是在病房裏,以醫生和病人的身份。簡單的問候卻彈動了心弦,又像是一支羽毛輕輕拂過心扉,把被灰塵覆蓋的回憶重新掃乾淨。沒有滄桑的戀愛史,彼此都是對方的初戀,相處時刻久了也逐漸習慣了對方的存在,甚至不曾想過原來大家也會有限期完結的一天,就像鳳梨罐頭也有保質期完的一天。分手的日子,沒有電視劇中的狂風暴雨,那天是平靜的,沒有預想中的爭吵,只有秋風在旁吹過。就像是和彼此生命中的一個過客道別,輕鬆但沉重。

現在再見便是在病房裏,我想我還是有留戀的,或許他亦是。分手的原因已不再重要,亦不必費盡心思弄清。在幫助他治療的這段時光裏,我們又重新認識過彼此,猶如當初在校園裏,以朋友的身份。我和他敍談了很多,回憶以往的校園生活,是那最真摯的青春,是每人心中的花樣年華,甚至毫不避忌地聊著以前交往的時光。在空閒時我會帶他到花園解悶,就像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秋季一樣;又或是講述每天遇到的趣聞,這甚至都令我誤以為大家仍在戀愛,渡過那段美好時光。過了一段日子,但他從未對自己的病情有過任何疑問,老實說他的情況並不樂觀。自打我看見報告到踏入病房那刻,我的眉心都是形成「川」字。或許不必多說,從我的反應中他也知曉自己是命不久矣。

是熟悉的秋意,兜兜轉轉,大家又重回秋季。天氣開始轉涼的同時,他的身體情況每況愈下,目睹對方情況越來越不理想但自己卻無能為力確實不甘心,看著對方那泰然自若的神情更是不甘心。有次我攜他到公園解悶,我確實控制不住自己,激動又疑惑地問:「難道你就不擔心自己會死亡嗎?為何你仍然是一副泰然處之的神情?」「老去或死去,都是人類這種短暫生物的美,人終有一死這是與生俱來的限期,大自然的規律。雖然生命短暫卻令人難忘,就如和你相處的時光不是永恆的於我而言已很滿足。」他是這樣回答我的。驀然間,千思萬緒因他的一番話交織纏繞,所以限期是否不如我們想像中的可怕?「因此我並不害怕限期將至,反正生命的停止也不會影響對方的落下的回憶,就像楓葉雖被秋風吹落,又被人們踩過,限期已滿但仍不影響人們對他的觀賞,亦不會忘記秋楓動人,對嗎?」他停頓了一刻,再續。或許是巧合,秋風應景般的吹起,把眼前的楓葉吹得四散。

也許死亡便是邁向嶄新的路途,即使死亡象徵不再見,象徵著軀體的消失,人不復存,但對方留下的回憶仍處於腦海裏。若然人的存在是有限期,那麼死後永存在心中的回憶便是再沒有限期,不再消逝。

路上我們一直回憶著青春,經過一棵又一棵的楓樹,秋風一刮,又有幾片限期將滿的楓葉凋落,同樣的情景對應的是新的體驗。死亡也許不可怕,可怕的是要克服內心對他的恐懼,可怕的是死亡後僅存的回應也被人漸漸遺忘。其實只要明白生命不至於軀體上,更是刻於人的腦海中,並無限期,不會消失,克服死亡便容易多了。

病情的惡化使他從仍有一絲的精神到現在僅存的只有苦;上一次到公園閒遊還是開著玩笑的他現在只能躺在病牀上,靠著儀器苟延殘喘。我無能為力又只可哀歎,僅是短短的一星期,死神就把他和死線扯得越來越近,近得恐怕下一秒兩者便會纏繞在一起。那挺拔的身影,在夕陽餘暉下灑著汗的少年,那燦爛、動人的笑容僅能保存在記憶中。唯一不變的,是那貫徹青春,充滿溫柔的眼眸,從來都未曾變過,即使痛楚難受至極,他仍是以溫柔的姿態,溫柔地看著我。或者是感應到自己限期將至,他抬起頭,在我耳畔邊低聲又沙啞地說著:「如果有下一世,我們還是戀人的話,我希望彼此的限期是永遠。不同於鳳梨罐頭,不同於今生的我們,沒有保質期便不會再有限期了。我,會化為楓葉,每年都在你眼前飄落,即使逝去,楓葉也能替我,陪在你身旁。好嗎……」聲線越發微弱,最尾的字仍含在嘴裏,我捧起的手便慢慢鬆下,同時耳旁傳出從儀器發出的宣判聲。

是看透了嗎?我並沒有哭得像孟姜女一樣,也沒有像電視劇般的女主角一樣嚎啕大哭。彼此之間的回憶在腦海中傾瀉湧出,止不住,像是哭的是大腦。回憶的湧出,我並沒有恐懼,任何事都有限期但愛在心中是風吹雨打仍巍然不動。一個人真正的離開不是死亡,而是被所有的人遺忘。看見楓葉便能想起的他,從未離開過。

「老去或死亡,都是人類這種短暫生物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