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限期

溫暖和煦的陽光總有限期,洋洋灑灑地西下,帶來刺骨的寒夜。

生機勃勃的春夏總有限期,悄聲無息地離去,換來蕭瑟的秋冬。

可貴無價的生命總有限期,或輕或重地消逝,剩下無邊的沉寂。

升降機緩緩向上移動,在不同樓層更迭中,我從白大褂中拿出病歷本,走向最後一間病房。

裡頭是一個年過半百,但仍頗有精神氣的老教授。

病房的其他病人無一不神色頹唐,只有家人來探望才恢復些少光彩,坐在床上也沒有甚麼消遣,不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電視機,就是無焦距地望向綠意盎然的窗外。唯有教授似是不同的風景綫,會看書,練書法,滿佈皺紋的手下仍有一幅好字,蒼勁有力,也看著電視機播放的娛樂節目開朗地笑。

主任說,這是好事,證明他對自己的病況釋懷了,心中鬱結愈少,痛苦愈少。對此我感到十分奇怪,哪有人能對自己的生死釋懷?難道他根本不珍惜自己生命?

記得我們初見時,他自我介紹說自己是考古學的學者,我稱讚他的字漂亮,他隨即笑得像個孩子。接著他似是犯了老師的職業病,把我當作學生教育,指著自己寫下的一詞一句仔細解釋。

「學生」一詞,對我熟悉又遙遠,猶記當時特別催眠的中文課,窗外和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蟲鳴譜寫出舒緩的樂譜,老師口中的枯燥文字是歌詞,同學在旁的歡聲笑語是歌聲,唱出讓現在的我無比嚮往的樂曲。「生者……死者……」那首詩是甚麼來的?記憶果然有限期,才不出幾年,李白的豪言壯語早在我的腦中消失殆盡。

「我以前有很多學生,一屆又一屆,每年都有新面孔逐漸變成熟面孔,再出現新面孔用你這種求知若渴的眼神看著我。」老教授一臉懷念地說,「我年青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會留不住記憶,總有一天會把他們遺忘,可是現在老了,事情雖記得不太清楚,回憶卻無比清晰,還記得有個學生……」

若校園的美好記憶沒有限期,過往的回憶沒有限期,那會有多美好?

我邊聼著教授回憶自己的學生,邊拿筆記錄下老教授的病況,然後揮手與他作別,他也高興地回應。

「記得常來看我啊!」他爽朗地笑著,這笑容感染力強得連我也開懷起來,但仍有幾分遺憾,只因他的病歷本上的幾隻字:癌症末期。夕陽西下,秋風微涼,我裹緊外套,又進入了升降機。

*     *     *     *

日曆一頁頁地翻過,時光不知覺地流走,又一天黃昏,我走進了升降機,又執行巡房的任務。

不過數月光景,老教授的手已經滿佈針孔,少有力氣提筆了;臉上氣息不顯,枯槁憔悴,唯有笑容增添幾分生氣。這段時間,老教授對我強灌了不少「想當年」,令我無比敬佩教授的人生閱歷,可惜到最後,只能化為一句「英雄不提當年勇」。

「想當年,我去過墨西哥,奇琴伊察那一帶,研究瑪雅文明,知道嗎?那壁畫上的藍千年不腐,出土後仍不減其風采,不少研究者都對這種藍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紛紛想方設法研究那種藍的成分,但我思考的是,為什麼瑪雅人只把這種藍用在壁畫上,而不用於日常生活中……」

原諒我對考古學實在不太感興趣,一邊聼著,心神一邊神游太虛。

說起想當年,當然不得不提我那無情的主任。那時我初出茅廬,負責一個病人,那是可愛的小男孩,笑起來純淨至極,正正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要躺在病床度過珍貴的童年。突然有天,他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全身痙攣,我腦子白了一瞬間,接著是從未有過的慌張。我親眼看著他進入手術室,披著白布出來,他的雙親崩潰地大哭,而我也陷入無邊的內疚之中。

那是我第一次面對死亡。

主任厲聲地說教:「擺好心態!醫生的天職是救死扶傷,不是強行扭轉命數……」

隱隱記得後面還有一句,但由於極大的愧疚,主任的話在我耳邊繞了一圈,硬是沒記進腦子。

想到這兒,我神色一黯,眼前的老教授,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披著白布前往太平間。

老教授還在興奮地講解瑪雅文明:「其實中國也有類似思想,就像李白說的,『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痛悲萬古塵。』天地就是一間旅舍,人不過寄居於此……」

我問:「死者為歸人,要歸去哪兒?」

他答:「蛻繭為蝶,歸於長空,歸於大地,歸於山巒,歸於滄海。從此,再無桎梏。」

我想,若天地並非旅舍,而是常居之地,生命沒有限期,在世的歡樂美滿沒有限期,那人世間將不再有死亡和離別,也不再有痛苦。

「下次記得要來看我啊!」我們如常作別,他的笑容燦爛依舊。

*     *     *     *

暖陽隱於山頭,寒風肅殺刺骨,我又進入了升降機,全然不知離別,是那樣的輕易。

翌日巡房,我正在老教授床邊撰寫報告,旁邊的機器突然瘋狂地叫嚷起來,我立刻把老教授推往手術室,直至大門關上,紅燈亮起,我的心臟仍狂跳不止。

最後,老教授仍然未能逃過判官的生死簿。

主任又在向新人說教:「擺好心態……」又是一模一樣的說辭,「……正因生命脆弱易逝,我們才應該用鄭重的心態對待病者,用重逢的心態送別逝者!」

重逢?人都死了,何來重逢?

我心灰意冷地意識到,老教授的限期,已經完結了。

回到房間,我開始收拾老教授的遺物,一封信映入眼簾。

「見字如晤,從前我覺得奇琴伊察的遺址裡,有太多我不懂的事;然而當我感覺到死神的來臨,我才明白,死亡並非限期,而是新的開始。生命絢麗短暫,在這天地之間的旅舍中綻放,衰敗,無限輪迴,一如旭日東升,夕陽西下;春夏往生,秋冬往衰……」

我邊閱讀老教授的信,步入升降機,護士恰巧此時亦把老教授的遺體推進來。升降機照舊緩緩向下降落,顯示板顯示著樓層的變換:五樓,四樓,三樓,升降機門開了,是產房,傳來新生嬰孩的哭鬧聲,生命生生不息,人們難掩喜色,伴著婦女們產後餘生的欣慰。升降機繼續下降。

「花開葉落,生老病死,都是天地輪迴。若無死,何來生?若無痛苦,何來歡樂?世間生死循環生生不息,不論生死,皆沒有限期。這封信會隨著記憶泛黃,但我不會,因為思念,懷想全部沒有限期,在海里,山裡,天地、陽光裡,都有我的蹤跡,不必傷懷,因我的人生,再沒有限期……」

一樓,地下,地庫,到了太平間,護士把老教授推出升降機,漸行漸遠。生命偃旗息鼓,一望無際的白,伴著死寂。我怔怔地看著機門關閉,手緊緊地攥著信紙。

「奇琴伊察,瑪雅文明的舊都,或哭或笑中的圖騰隱藏無數秘密,我想,之所以要在壁畫上塗上不褪色的藍色,是因為壁畫代表著他們的思想、回憶。人銘記的畫面中,那存在著永不褪色的色彩,那是超越輪迴無間生死的力量,在此,所有人的生命沒有限期,所愛的,必將重逢。」

我想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老教授的意思。我們終將重逢,在夢裡、信念裡、記憶裡。最後跟著信紙背後的提示,把他寄給了教授的老朋友。

刺骨寒夜痛徹人心,但溫暖陽光沒有限期,它總會在翌日清晨重降大地。

蕭瑟秋冬萬物歸寂,但美好春夏沒有限期,它總會在翌年某天重回自然。

痛苦死亡早已恆常,但嶄新生命沒有限期,它總會在不知不覺閒,降臨你的身邊。

不斷的循環中,再沒有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