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

  • 作者: 羅悅珉
  • 寫作年級: F4
  • 寫作日期: 2019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看著她一雙骯髒的手,我心生愧疚,又像懂了什麼。

黃昏的餘霞映照在歸家的路上,路旁的小販似是在金黃的稻田上擺賣。嘈雜的吆喝、腥臭的魚蝦、絡繹不絕的人群、炙熱的陽光都讓我想趕快逃離此地,但想到歸家又少不免與媽媽爭吵得屋頂也要被掀翻的場面,這條熟悉的歸家路,我卻找不著方向,邁不開一步。

果然,三次大戰一觸即發。「這麼晚回來,又跑去讀設計了吧!」媽媽雙手叉腰在門口恭候我。我不語,嘗試平息戰爭。「別做夢!我們家沒有多餘的錢給你做多餘的事。」我緊攥拳頭,腦門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動著,雙頰燙得可怕,彷佛能煎熟一隻荷包蛋。憤怒像是海綿儲滿了水,輕輕一碰就溢出。我抓起門把便往外跑,「你去哪?」媽媽抓著我吆喝道,她的咆哮比市集上的叫賣聲還要更討厭,我不僅想逃離,甚至希望這聲音從此消失。「這家,我再也不回了!」我狠狠甩開媽媽的手,奪門而出。

後來我才知道,當這頭幼獅殷殷期盼著能擺脫母獅的庇蔭—或許可說是束縛,想獨自到野外求生覓食時,牠義無反顧地掙脫母獅的手,利爪在牠的臂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然後扭頭,瀟灑離去。而母獅微弱的低吼悲鳴,和從手上淌到心中的血,牠全然未曾看見,只顧逍遙的森林中快活地奔跑,享受自由的美好。

我在朋友家借宿幾天。看著窗外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的艷陽,我開始想念那片麥田了。那灼熱得讓我煩悶的陽光,那吆喝聲、那腥臭,在我的皮膚、耳朵和鼻息間逐漸褪去。自由,並不如我想像般美好。林野間,那頭狂奔的幼獅停下歇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著遠方的山穴,想念遠方的母獅。

那晚,我再次踏上回家的路。麥子彷佛已被收割,光禿禿一片。再也沒有明亮的陽光照耀,只有一輪孤月和淒冷的晚風。我抓緊了脖子上的衣領,抬眼看著白得發亮,卻始終如一的月光,不管我怎麼走,它都依舊在我頭頂,不離不棄,但我若不抬頭,可曾發覺?

市集的小販已在處理廚餘,正忙碌著把污水往外倒。我感覺褲管濕了一片,正想破口大罵之際,那熟悉的目光與我的眼眸撞了個正著—那雙我曾經覺得像陽光一般刺眼的眼睛。我目瞪口呆,下巴不自覺張開。那雙我曾經狠狠甩開過的手,此刻佈滿了泥濘、猩臭和茶葉。「王太,女兒來接你下班啊?趕快回家休息吧!」「就是想為這個不肖女賺些快錢讀設計嘛!」

話畢,媽媽用她那雙骯髒得像從污水渠撈完東西掏上來的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我已顧不上流淌在臉上的污水和菜葉,只是在想臉上的赧色,有被媽媽發現嗎?燙得能煎熟一隻荷包蛋的臉頰,媽媽有感覺到嗎?而媽媽的苦心,我又可曾感覺到?頃刻,醍醐灌頂,內心像是被什麼塞滿,容不下一絲喘息的空間。我久覺鼻尖有些酸楚的感覺,臉上淌過一股清流洗滌殘存的污水。媽媽擦去臉上的污水,「回家吧!」幼獅疲倦得四肢酸楚無力,沒有半點力氣挪動半寸,被母獅叼著回家了。牠心中思緒萬千,心中在琢磨母獅的束縛,怕是在保護牠,別讓牠在野外奔跑得高興之際,得意忘形,稍一不慎便被毒蛇咬死。

暮色四合,晚風刮得更狂了,明月卻始終不曾移動半寸。我握著媽媽的手,冰冷得像從冰川掏回什麼上來似的。媽媽的確掏回了什麼,她尋回了一個失散許久的女兒。縱使是雙寒冷的手,我卻感受到那股專屬媽媽的溫度傳到我的手心,使呼嘯的夜風彷彿收斂了幾分,不如方才般冰冷。

不一會,風又起了。我把外套披在媽媽身上。她朝我莞爾,伸手摘下我臉上的一塊菜葉,不知她有否看見我臉上的赧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