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大雪初降,蒼茫的寒露淹沒了整座城市,這是一月份的上海。記憶中最哀傷的城,四野荒涼。

父親腮紅著臉,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邊拂去雪塵,一邊說道:“兒啊,你幾點的車?” “九點” “待會兒我送你吧” 父親平日裡瑣事繁多,我生怕耽誤了他的行程遲遲未有答應。望著矮小的父親,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在他的眼眸裡看到了一絲的哀求,遲疑了一會兒,我便答應了。

吃過早飯後,父親騎著他的腳踏車帶我往車站的方向前進。記得上一次坐在後座,是我的小學時代,我考了好成績,央求著父親給我買糖果,坐上父親的腳踏車穿過了泥濘小道,穿過錯落不平的瓦房,還有金燦燦的麥田,天際的一片火燒雲,深沉而恬靜,它似熊熊大火點燃了我的一整個盛夏,在無聲的靜謐中寫下了我的童年。

一轉眼就到了火車站,車站響起了上車提示。趕忙上車後,父親說著要為我買幾個桔子,說是平安桔能保佑我一路上平平安安,可他剛回到月臺時,火車便開動了,只見他高舉著一袋子的桔子,向著我的車窗疾奔,我使勁地探出頭去接桔子,只聽見他大聲的呼喊著:“兒啊,照顧好自己啊!”他一邊跑一邊向我招手,表情裡寫滿了焦灼。我的心在滴血,那是揪心的疼,實在不忍心見到父親這個樣子。從小到大一點一滴養育之恩本無以回報,我又如何受得住您這麼沉重的愛啊?不覺間淚水便紅了眼眶,長長的月臺只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一手擦拭著淚水,一手緩緩地擺動與我道別,我再也忍不住了,淚水肆意劃下來。雪點落在他的頭頂,他的身影怎麼看上去有點小了?我哽咽著,口中喃喃:“都一把年紀了,怎麼跟小孩子似的。”列車轟隆隆地奔跑著,故鄉在不斷地後退著……

又到了一月份,南方的風要比北方的還要冷一些,路面上擠滿了歸家的旅人,他們相擁而泣,對望而喜。

頃刻間,風吹亂了我的頭髮。風裡盡是哀傷。它似記憶中的上海,似父親黯然神傷的眼眸,是我夜深無眠的思念。


本文章獲輯錄於 《晶文薈萃 精選文章》第 10 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