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自覺

青春只是一些念想,一些鐵定了會鏽進韶華裹的印記。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帶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辦公室,趁著休閑時段,不經意地打開抽屜,看見一個滿佈塵埃的相簿,輕輕拍拍灰塵,打開後像是穿越時空,一幕幕回憶湧上心頭。即那曾經的苦雨或是艷陽,是殘月還是一宿星塵,終已事過境遷,苦盡甘來,豁然開朗。

在盛夏之際,又是萃萃學子新學年的開始,在艷陽似火下,一眾師生都抖擻精神,面對接踵而來的校園生活。然而,有一件事是我的星辰,是我所嚮導,戀慕的。那正正是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滾瓜爛熟的琴頭,身體彷彿與它融為一體,隨意在它身上隨意自在地調節起來、以及那十二條線弦強韌分明地豎立,那像漣漪般的紋理畫出一波又一波木紋琴身,散發的優雅溫潤的氣息,那正正是令我心血中的血淚急劇沸騰的吉他,每次彈奏時左邊心臟的跳動聲鏗鏘有力。

在初入中學之際,學校為慶祝五十周年紀念以及新學年,特意邀請當時最熱門的樂隊來校助興,還記得那時一團樂隊拿著經光線折射而照得熠熠生輝的吉他,在剎那間,那閃爍的光奪走我的眼球,讓我久久不能平服心情。自此,吉他猶如流瑩染夏,絢爛的星火從此沒世不忘地銘記於心中的扉頁。我把零用錢積沙成塔地儲蓄,為了把心心念念的吉他購買下來,對它愛不釋手,想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投放當中,那是貫穿我青春的光,是屬於我的星際。

那時的我一腔孤勇地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那片光,只想吉他佔據我的青春。有時班上彌漫著愁雲慘霧的氣息時,我就會取出珍貴如玉的吉他,為同學演奏一曲。歌詞唱出了他們心中的坎,勾起他們收藏於心底的情緒,點醒了他們還是有血有肉的人,把他們從那日復一日、快要迷失在永不見天日的黑間漩渦中的自己倏地拉出來,讓音樂成為他們在處處碰壁覺得無路可走的時候,在生活中的紛擾而感到痛苦萎靡的時候,在靈魂開始腐朽的時候。

每次看到音樂能治療那萬念俱灰心靈的人時,即使是素不相識,或是點頭之交,在無形之中陶冶對方的性情。然而,現實與幻想總會有磨擦,即使我刻意朝向自己的光芒前進,那是屬於現在的光芒,我會不擇手段地勇於摘取那片閃耀的星辰,可是吉他真是能貫穿未來的人生嗎?或許只是這一剎那的頭昏腦脹而拚準全力地爭取,未來的我是否會後悔現時的執意選擇?真的能責無旁貸,不管身邊人的眾望,肯定,去闖出一條披滿荊棘的路嗎?在一次模擬大學選科時,我反覆地思考,總是找不出一個自圓的答案,兩邊思緒各持己見,不斷拉鋸。

或許自少家人便為我參加各種補習,興趣班,以我的成績必定能入父母心儀的學科,就是化驗師。化驗師的人工高,而且繼承父業,也是件榮譽的事。然而,我對化驗這行業確是半點興致也沒有,雖然能夠理解當中的原理知識,可是當時認真地想過以吉他為職業,去演奏自己撰寫的歌曲,去感染身邊人,一生人能把自己的夢想成為現實地追求,才是有意義的人生。

父母知悉我還在猶豫時,怒髮衝冠,衝進我的房裏把吉他狠狠地擲在地上,那一聲「呯」就如一把鋒利的劍,在空氣中閃耀著它的光,狠狠地刮在我的身上,也衝擊著我的心靈,猶如五馬分屍般快要虛化不成形。我馬上跪在地上把吉他緊緊地擁抱在懷中,父親看到我為了那吉他而叛逆,把我的吉他一下子掉進樓層的垃圾房中,與一堆堆發臭的黑色垃圾袋接觸。我哭著求家人,「那是我的生命,我追求自己的興趣有甚麼錯。」我哭泣得淚流成河,緊緊捏著拳頭,身體忍不著地不斷顛簸。

深夜時分,我靜悄悄地去垃圾房取回那吉他,昔日的光輝被掩蓋上一層污漬,已失去原來的光澤,餘下的只是暗淡的木色,正如即使藍天白雲也有風雲變色的一幕,也如我的心境般,隨心所欲是夢想,但現實,只能是滿途荊棘。我的心情從那天起跌落谷底,每天都無精打采,總覺得人生失去了那一直照耀我的光,只剩下沒完沒了的黑暗。每天睜開眼睛都是面對無窮無盡的測驗考試,眾多文字不斷縈繞在腦海中,就如織成一條線,牢牢地緊綁著腦海裏的細胞,動彈不得,反抗無效。

平日與我一起討論樂器的朋友,當我與吉他愈來愈遠時,我與他們的橋樑亦因此而支離破碎,原來一段友誼,是可以很脆弱的。一直以為在青春一定要擁有一段真摯的友誼,彼此互相扶持,形影不離,當中不會因有利益而阿臾奉承而結識的朋友,而是友直,友諒,友多聞,能成為一輩子的摯友。或許是我太過膚淺,一直以來都只是自作多情,唯有取笑自己的多愁善感。青春不一定能大張旗鼓地大大咧咧釋放稚氣而是不斷地經歷人生百態,如海洋裏溶解的冰川雪塊,峽谷中一傾千里的颯颯疾風,草原上奔騰湧起的半邊浮雲。

回到家中,父母一副嚴肅猙獰的面目讓我屹立,身體的血淚彷彿也感受到壓迫而緩慢地流動,讓我有點頭暈。聚焦一下,桌上全是我的補習成續單,以及我那隱藏在床下用膠袋包著的吉他。我心有不妙,下一秒父母的罵聲如雷聲般翻天覆地而來,不斷地說「玩物喪志」、「樂器沒有前途」等等說話。其實,我何嘗未曾想過追求樂器並不是一個好的未來,要多大的毅力才能保持初衷,去背負眾望來追尋或會失敗的事情,或者我並沒有

這麼偉大,或許我只能順應世俗,去追求世俗普遍認為好的事情,或許我的人生也只能如此,猶如一部電視機,被遙控器操控著。然而,我真的不甘心,就此屈服在世俗下,不想隨波逐流,我想追求那屬於自己的夕輝,任霜染紅葉,任落花成琢。

忍受多時的情緒決堤而出,就像一個水掣日久失修,最終抵擋不住日月蹉跎而毁壞,源源不絕的水流不斷湧現。「我受夠了!」我把桌上雜亂的紙張全都撕掉,零星的碎紙不斷殞落,正如我一樣,在溺水與呼吸之間瀕臨崩潰絕望的邊緣。我看不到曙光,也窺視不了屬於我的日落星辰,只有不斷向我伸來的黑暗,把我吞噬於無聲無息中。臉上滿佈著不停掉落的淚珠,那在微弱暗暈光線映照下,我只覺得滿眼蕭條空寂,人生的曙光都被世俗取代,又如何打破世人的固有思維,勇敢追逐自己的夢想,找到那屬於自己的良辰美景。

我搶去父母手上的吉他,就此破門而出,手及腿上的青筋紛紛凸起,嘗試把背挺直,可是那窒息的胸膛痛得我佝僂著,蹣跚而行,只留下背後仍然生氣兮兮的父母。路燈均勻地暈出一地黃影,我拖著吉他穿梭在這樣孤寂的夜裏,落了一地頎長的影子。獨自佇立在燈火滿城的鬧市中一角,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蕭疏角落,城市的人聲鼎沸隔絕於千里之外,聲色犬馬都與我無關。回想起父母的不諒解,夢想與現實的差別,自己的一廂情願,身體緩緩順著街角的冷牆滑落下去,我毅然蹲下,牢牢抱住自己,緊捏著吉他。

「鈴—」手機鈴聲驀然響起,劃破空氣中的寂靜。我忍著抽泣,擦拭眼眶裏的淚珠,看見是天盈的來電,思盈是我的青梅竹馬,兩個家庭之間相處得十分融洽,雖然與思盈已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繫,可是當彼此有事時,他總是第一個出現在我身旁。我整頓好心情,接聽他的電話。「喂,聽說你父母與我大吵一架,你還好嗎?」聽畢後,喉嚨火辣辣的,手用力地摀住了嘴巴,淚水久久不絕地落下,沿著臉頰,滲漏出指縫間。我大大地深呼吸,胸腔劇烈地起伏顫抖,最後把所有委屈匯聚成兩個字「無事」。我決然地截斷電話,把頭埋在膝蓋中,放聲大哭,只剩下路邊的微弱的光覆蓋著我。

「鈴…..」母親的來電,「你快來醫院!」母親心急如焚,說後會折斷通訊,我心有不妙,立即坐計程車到醫院去,看見父親躺在床牀上,那樣子似乎剎那間滄桑了好幾十年,有數個護士提取一些樣本後會交給化驗師檢查。父親窒窒地說:「兒子啊,父親老了,只是想給你最好的東西,不想你行差踏錯,走一些會後悔的路,但是若然你堅持在吉他這路上進發,父親與母親一定會全力支持的。」

聽畢後,一股熱氣從鼻頭湧上來,眼眶很痛,很熱,像被火燒著,水快要沸騰湧出,我怨自己的懦弱,怨自己愚蠢的思緒,為甚麼會這麼不切實際,即使音樂能治療人心,可是化驗師同樣能造福社會,幫助受病魔纏繞的人,更何況我有如此實力,為著吉他這用作娛樂的東西而與父母作對,實是有愧父母多年的培育,愧疚的思緒不斷縈繞著。於是,我放下吉他,專心地向著化驗師這條路上進發,父母的支持成為了我的光,一路給予我勉勵,默默在那永不見天日的日子裏提醒著我要努力,有時他們會學習吉他,用音樂也治療我的心靈,我想:或許這就是樂器應在的時刻吧。它確實是我的光,可這種光永不及現實的光亮。

現在的我回想當初那個時候,真的是年輕氣盛時才有的那股幹勁,青春是首後知後覺的詩,當我們經歷過風花雪月,或驚濤駭浪後的人生,懂得如何收斂情緒,懂得如何圓滑的笑,如何變得世故時,青春已離我們而去,但我們卻可遇而不可求,它已離開我們。或者青春就是這樣吧,需要經歷不斷的碰撞,磨練,才能有一個自覺的人生,了解每一道光的先後次序,知道哪一曙光最適合自己而建構成青春。

即使被現實所迫,但正正因為青春而令我有勇氣地向前邁進,讓我在跌跌撞撞中創造了一片屬於自己的美景,讓我的人生賦有意義,也成為了讓我在未來世界的光,也讓我把這種光傳揚出去,成就了現時我的事業,也成了救死扶傷,解救在痛苦中苦苦掙扎,苟延殘喘的痛人此職責,能夠把這種青春所帶給我的光,成為了市民的光,這種光實像是星辰,即使微小,但仍然盡它最大的光輝照耀他人。

「新一批體液已到化驗室。」同事的語音落下。在回憶中遊蕩時慢慢地重拾初衷,在每復一日的化療下,彷彿變得麻木。我閉起相簿,把那曾經的光芒收藏在心底中的扉頁,成為了我作為化驗師的堅持,守護著我的初衷,繼續因大家而發光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