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舊地

當秋風夾雜著銀杏葉在落日的余暉下起舞時,我終於回到了我多年未見的故鄉。

眼前的故鄉依舊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連綿一片的銀杏映襯著遠方黃褐的墻瓦,雜亂無序的野草鋪滿了銀杏樹的兩旁,又被掉落的小黃傘蓋的滿滿的,一條水泥路就這樣從我腳下延伸穿插過所有,直到遠山之間望不到的角落。不知是否是不間斷的風帶給我的錯覺,我總覺得這條返鄉路冷的發硬。

從車上隨手搬了幾件較輕的行李,我便借此脫了身,向村口走去,小時候的宅子早已經易了主,碩大的家族現如今也只有舅舅一個家還住在這,而他怕我忘了路,早早的便出了門到村口等我,多年未見,他卻帶著與我相反的熱情,遠遠的看到了我,便大聲呼喊著我的名字向我大步走來,我躲避不得只能硬著頭皮向他問好。

「長高了啊,都快要比我還高半個頭了」他帶著他那把年紀所不襯的暖陽般的笑容說道:「你爸媽他們的行李我都叫人去安排了,不用擔心,我們倆走走 ?」

我木訥的點了點頭卻沒有回話,心里不懂他為甚麼不去找我父親搭話,卻要「挾持」著我,他似乎沒有看出我的拘束,轉頭邊走向了一條河邊的小路,我只能快步跟上。

河邊的水,依舊和兒時一樣清澈見底,偶爾的幾點漣漪蕩漾於水面,不知道是不是有魚兒在呼吸,我好奇吧頭探了過去卻只看到我自己的倒影。

「現在魚還是和以前一樣多啊!」他又是突然的開口道:「但沒有甚麼大的魚了,都是小魚苗......」

「為甚麼?」我隨口回道,舅舅帶著些許嘲弄的看著我說道:「就是給村里像你小時候那麼大的孩子折騰完了。」

我突然一楞,銀鈴般青澀的回憶在我腦海蕩漾,我突然想起來這條路正是我兒時總吵著要來的那條溪邊小路。那時候舅舅總是極不情願的帶著我和表弟子豪來玩,因為那時候我們都是正調皮的年紀,折騰之下怕出意外。表弟最喜歡去捉泥鰍和溪邊的小昆蟲,而我最喜歡把腳踏進剛埋過膝蓋的溪水里感受石子與細沙的質感,然後用手掀起水和表弟打鬧,捉魚、打水漂那更是必備的活動。

而現在的我卻是對此絲毫提不起勁了,清涼清澈的溪水在我眼里如今只落得個不幹凈的名分,不再是那個天然的遊樂場了。即便如此,我卻得到了啟發,對和那個人的見面期待了起來。

繼續往前走,穿過一小片鵝軟石路,舅舅一家的陶瓦小屋便霎時間步入眼簾,我也猛的緊張起來,但舅舅並沒有要停的打算,終於在臨到達前的一刻,我終於忍不住問到:「舅舅......子豪他還好吧?」似乎想借此獲得一個即將見面前的緩沖。舅舅驚訝的回頭對我突如其來的疑問有所不解,似乎在長輩眼里,表兄弟間便是天然的有不可分割的感情基礎在一樣,他回道:「見見不就知道了。」說罷便推門而入喊道:「豪,你表哥來看你了!」

很快,一個和舅舅有三分形似,卻和我記憶中相差甚遠的害羞的青年人便慢慢走了出來,見了我,他的表情似有些平淡,而我卻呆楞住了,這個精壯卻靦腆而不敢認人的他還是我那個活潑的無處安放精力的弟弟嗎?是那個在夜晚,打著手電筒帶著我在黑不溜秋的樹林里穿行的「野孩子」嗎?

接下來,我彷彿與舅舅的角色互換了,我不斷的在鄉野中試圖尷尬地尋找話題卻只能得來表弟的幾聲嗯,在他閃躲的眼神中,我只得悲傷的承認,時間的確總是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劃開口子,拿走些甚麼。我明白了這是個和我一樣的快要成年的人了,數年的分隔早已將我們塑造成了不一樣的人,我們之間的關系就好像村口漫漫的銀杏葉地與水泥公路,穿插在一起卻彼此顯得那麼的有隔閡,就連偶爾的一兩片葉子落在地上也會很快被汽車所碾過。

辭別表弟,夜也在不知不覺間落下帷幕,我胡亂在村子里的胡同相鄰的林子間穿梭,沐浴在滿滿的青草氣息中,我的心思再度被這整個鄉間所填滿。遊子的跫音迴盪在田野,即便魂牽夢繞的鄉思從不曾有半分的消減,也無法掩蓋鄉音已改的落寞。

我好似捕捉到了一絲鄉愁的滋味,在這多年未見的故地中,一切都未被時光改變,只有曾經的我被不經意地悄悄藏在歲月里。瑟瑟秋風中,家家燈火都漸漸點燃了起來,我身在其中,好像一個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