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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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梳台上雙手持平支撐著自己,幼細手臂伸得筆直,像一條又長又寬的吊橋。瘦骨嶙峋的身體,老人般衰老、乾扁,眼窩凹陷,下三白的眼睛又大又突,像是銹印在新聞裏的通緝犯。鏡中那雙陌生的眼睛緊盯著我,讓我不禁發問:「你是誰?」思緒隨著浴室未散去的霧氣氤氳上升,抽氣機隆隆作響是開動的引擎,把我載到半年前。

美麗是什麼?美麗是一首被人讀誦得滾瓜爛熟的詩集。人們不會對美麗的人發出真善良、真有學養、真有才的稱讚。望進那雙美如亞蘿夢黛蒂的面孔,水靈如剛洗滌的秋波,紅潤如初熟的櫻桃,人們怎不能像個俗人一樣由衷歌頌其美麗,無理取鬧是嬌嗔發嗲,辱罵是鶯聲燕語,犯錯是無心之失。美是人所嚮往的。

在成長之中,別人如盛夏的紅果樹生長,樹葉茂盛、樹枝直指穹蒼,要把頭頂的天空衝破。她們變得高挑、挺拔、苗條。我的成長卻只體現在數碼液晶屏中不停往上迭起躍動的數字,冰冷的數字往上跳一分,便是在我心頭割上一刀,鏡中的我臉大如盤,脂肪潛伏在皮膚底下堆得我鼓脹,大腿、肚子、手臂因肥胖踏出一條條褶皺。淚水從我的眼中無聲流下,水痕卻在我赤紅腫脹的臉上化開,浮出一層油笠笠的肥膩油光,伴著廁室死白的燈光粼粼閃爍,讓我腦內浮現出街市豬肉檔高高掛起的豬頭。

在了解到我的身體,世界扶著門柄卡嚓一聲對我鎖上了門,我開始下意識躲避別人的眼光,那些目光沉澱澱,審視、批評、厭惡,快從他們的眼神擠滿了,要掉出來。自我防衛的不二之法,便是把自己縮在殼裏,抗拒世界,世界也在躲避我。

母親是世界上唯一不在意我體重的人,從未說過「你太胖了」、「這麼胖憑什麼吃東西」的話,但她定是不知道,她不肖的女兒,她那像野狗那樣骯髒可厭的女兒,她那個像乞丐那般盲目又無理性的女兒,在其小小的心裏,自己擁有著一份她的怨,怨她對其近乎寵溺的愛,怨她用盡一切辦法以滿足其口腹之慾,怨她用高油高糖灌溉其成長;醜陋黏附在女兒臉上、身體上,歲月卻甚至不願伸手摩娑母親的臉,臉上看不出任何歲月痕跡,她仍如蕙蘭,花型飽滿,被艷俗的紅色漆油涂得齜牙咧嘴的手指為其更添風情,歲數上的增遞毫不影響她的美麗,她卻自私地摟著妍麗,不讓它從臍帶輸給她痛苦的孩子。

沒有女孩願意接受醜陋。

我開始不顧她的意欲開始節食,母女倆都知道,在我與她的對壘中,她永遠擔任戰敗方。

有一個夜晚,饑餓狠狠地抓緊了我,叫我生叫我死,我像鬼從房子一樣踱出來,從冰箱翻出母親昨天吃剩的蛋糕,一口一口狼吞虎嚥全部吃掉,慾望填飽了,只剩下後悔,在它到達胃為前,衝到前馬桶扣嗓。阿母聞聲跑出來,沒說話就蹲在我身旁,輕撫我的背。馬桶一片狼藉,我也一片狼藉。腦海飛閃過窗外的粉紫色雲霞、風穿過樹葉的嗦嗦聲、海浪追逐著沙灘,目光聚焦在阿母寫著悲愴的鼻樑和顫抖的眉骨,那麼美。而我低頭,站在我眼瞼上的卻是馬桶裏嘔吐物,在慘白的馬桶裏混合交雜,尚未消化的麵團黏著已分辨不出顏色的慕斯在水裏晃動,惡心,多麼惡心!

母親默默幫我擦身體,換衣服,收拾馬桶,而我只得伏在地板上嗚咽,啜泣遏止不住,我哭得痛極了,胃酸逆流炙燒著我的嗓子,精神和肉體上的折磨要烤焦我,讓我痛苦不堪。

六個月裏,我的身體在鏡子裏宛如山坡下滑,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坍塌。本來被脂肪遮蓋的骨頭漸漸顯露出來,貼著皮膚就能摸到,肋骨根根分明的形狀快要破胸而出,形成一條條凹陷。背脊的肩胛骨是從我的皮下長出的蝴蝶翅膀,翅膀下卻是紅藍血管在背上交織蜿蜒,像是沒有破繭成功,混合蝴蝶與毛蟲於一體的怪胎,也是身體裏兩個自己在搏鬥,一個是肥胖的我,一個是瘦削的我。

思緒回到現實,鏡中的倒影仍在緊盯著我,節食後的我改變了如此之多,我看清了自己的臉,鏡中的人彷若被薄薄一層皮包裹著的骷髏骨頭,骨瘦如柴,骨頭的稜角顯得我格外猙獰,在我彎曲時,膝蓋的骨、手指的骨、背脊的骨,它們滿是敵意地豎起,利劍般一致向外。我由衷感到陌生,你是誰?我伸手嘗試觸碰鏡中的自己,或許應該換一種說法,那個因我對美麗向往而切割的皮囊,那僂佝乾瘪的身軀不是我想要的。它近在咫尺,卻那麼陌生。

我可憐又可悲,距離美永遠有數尺之遙。我確是應該反省,是否有必要為了外界的言論對自己進行痛苦切割,嘗試過把身體巴拉著往美的標準靠攏,但那過分瘦的身體與美扯不上任何關係,成了四不像。

外界喜歡對女性的身體被有過多浪漫幻想,女人要婀娜多姿,肉體卻要有骨感美,肌膚要潔白無瑕,皮膚要滲出柞絲綢的果香味。終是叫我做不到的,外界的鬧聲響亮刺耳,讓我忽略了自己內心的呢喃。我就是我,萬物眾生中的一個。神造世人,種種色色都有其公允,何必費做精力改造出一個陌生的我?

我看著鏡中那個近在咫尺的陌生身軀,與自我和解,結束了百多日的節食。

我對母親說了,阿母要緊緊地裹我在懷裏,挽著我的手有未乾的指甲漆油味,愛也許就是這個味道,刺鼻,但讓人忍不住流淚。母親的懷抱又軟又暖,有些潮濕,像是母親的子宮,讓我在羊水和母愛之中,重新被孕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