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關了

提筆一勾一勒,一個栩栩如生的「仁」字彷彿要躍於宣紙之上,四個筆劃沉浸在濃墨之中,貫穿了我十五年的書法生涯。

運筆時要聚精會神,筆鋒要收放自如,點畫要抑揚頓挫,收筆要乾淨利落——這些規則我都一一銘記在心。每日苦練「仁」字,自認不算爐火純青,卻也未至於丟人現眼,然而十五年間在這「仁」字上,我從未得到過來自父親的任何肯定,他每每搖頭,反問:「仁是什麼?」

「仁」到底是什麼?是《論語》中的「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還是如孟子所道:「仁,人心也。」?屢次追問父親答案,總是遍問不獲,我雖不解,卻也絲毫不敢懈怠練習,畢竟父親的嚴厲聞名於世,不是大哭一場潑皮耍賴就能輕易得到父親一句「過關了」的認可。

父親是赫赫有名的書法家,學生幾乎桃李滿天下,無一不感歎父親的嚴厲,鮮少有人能被他讚賞,而他對於唯一的子女更是加倍的嚴苛,要不是深諳得到父親讚許的難易,我可能還會委屈地以為這是赤裸裸的針對。

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達文西受老師囑咐啟發,握筆三年每天只畫雞蛋,憑藉堅毅不怠的精神守得雲開月見明,最終學有所成。著名科學家愛迪生進行了上千次的實驗屢敗屢戰,皇天不負有心人,最終成功發明電燈。反觀自己,十多年書法生涯提筆反覆練習已經不下萬次,這區區一個「仁」字,卻始終無法邁過父親的這一關。直到父親臥病在床,我仍未明白父親叫的苦練「仁」字十五年的真正用意。

或許從古到今的讀書人總是體弱多病,古有顏回,今有我父親,昨日仍堅挺如勁竹的身子,今日就被病魔折磨佝僂在床上,我望著雙鬢如霜的父親睡夢中不忘皺眉的睡顏,心中的悲戚如同窗外濃郁如墨般的夜色久久不散,憶起兒時我被父親擁在充滿墨香的懷裡,他握著我提不起筆的小手,我感受著他手上粗糙的老繭,一起提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每次都是一個「仁」字。

父親是愛我的,不然怎會舍得在我這個朽木耗費十五年的精力指點我的書法;想來我也是愛父親的,不然怎會堅持勾勒這「仁」字十五年,只盼求不要讓父親失望。憶至此,眼角兀自沁出一顆淚珠,暈染在宣紙上,卻不慎在墨跡旁暈出一片墨花,定睛一看,一個「仁」字躍於紙面,手上仍提著筆,餘墨未乾。

糟糕了!我慌忙地抽起紙巾上試圖亡羊補牢,卻聞一襲墨香向我撲來,我猝然回首,只見父親背著手佝僂著背立在身後,不知何時醒了,臉色依舊蒼白,卻是一臉嚴肅地端詳這提字。半刻,他緩緩綻開了欣慰的笑容:「你過關了。」

過關了?

天忽地破曉了,那抹晨暉驅散了無盡的如墨般的漆夜,終於跨過連綿不絕的層層山脈,衝進了這狹小的書房,滿室都沐浴在曙光之中,連空中的微小浮塵都清晰可見。這一抹晨曦漸漸映亮了父親的臉龐,一剎那,我彷彿從父親臉上看見了「仁」。

我真的過關了嗎?我仍不敢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訊息,一時間懷疑這是父親在病重下安慰我的無奈話語,只得瞪大眼睛驚詫地看著父親。

「仁,親也。」耳邊響起父親沙啞的聲音,「你做得很好。」仁,即是愛人。我怔怔回望這幅「仁」字畫,筆鋒利落,筆觸飽滿,最後一筆的尾端卻與我的眼淚互相交纏融合,纏綿極致。尋了十五年的答案昭然若揭。

我終於過關了。這時卻不由得我細想,我伸手抓了一大疊宣紙置於案上,磨墨、蘸墨、提筆、運筆、收筆。一勾一勒,又一個「仁」字躍於紙上,攜著的最深沉濃厚的敬愛,將這得來不易的喜悅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