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我站在海邊,任由冰涼清澈的海水沖洗我的腳背,海面上波光粼粼,隨著微風的吹動而泛起陣陣漣漪。凝望著這片漆黑深邃的天空,像一個無底洞,深不見底,快要把整個世界吞噬。這大片的夜空就像我的心,沉默的壓抑,空洞而冷清;一輪正冉冉升起的圓月就像她,是一盞明燈,高懸在漆黑的天幕上,沒有絲毫缺陷,不染纖塵。回憶中的她牽著我的手,沿海邊漫步,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嫻靜而慈祥,溫柔而大方,她流露著柔和的笑容。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我想起了外婆。

從小到大,爸媽總是夜以繼日不停地工作,沒有多餘時間去照顧我,因此我是被外婆撫養長大的。外婆一直把我視如己出,十分疼愛我,在她的悉心照顧下,無微不至的愛,我才得以茁壯成長。

我敢打睹外婆年輕時一定是香車美人,那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些許皺紋,兩隻深陷的眼睛,深邃明亮,炯炯有神。外婆不過五十五歲,歲月並沒有洗去的她動人的美,一顰一笑,像能勾起別人的魂,風韻猶存。外婆總是乾乾淨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抱著她總能感覺到一陣溫暖,我真的很喜歡外婆。

外婆煮的飯菜香氣撲鼻,充斥著整間屋子。每一次我看著一桌子由外婆煮出來的美味佳餚,都會垂涎三尺,急不及待想馬上吃晚飯。我總是狼吞虎嚥的,想把整桌飯菜一掃而光,而這時外婆總會輕拍我的後背,溫柔的道:「慢慢吃,別嚥著了,又沒有人跟你搶。」而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我則會望著外婆儍笑。「飯菜香噴可口,齒頰留香。」我這樣對外婆說,總逗得外婆哈哈大笑,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外婆會在我生病時,寸步不離的照顧我。有時還會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只為整夜守候我,怕我即使退燒了會不會再燒,半夜醒來會不會口喝、會不會肚餓……我真的很愛外婆。

爸媽希望我能成才,考入名牌大學,以後找工作不用愁,未來一片光明,輕鬆過日子。外婆固之然也希望我成才,但她更想我生活得幸福快樂,沒有煩惱和壓力。外婆會在我熬夜溫習做功課時,皺著眉頭問:「怎麼還不睡?很晚了,對身體不好啊!」我總會回答外婆:「我要努力溫習,才可以考上大學。」外婆搖搖頭,嘆了口氣說:「好吧。」之後便會煮夜宵放到我桌上,怕我餓。她總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入房睡覺,陪我通宵達旦,我真的很愛外婆。

我和外婆很喜歡去海邊散步,那裏看的月亮,美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外婆的大手會牽著我的小手,沿著海邊漫步,之後坐在沙灘上賞月、聊天,享受寧靜又美好的時光。我曾經指著月亮對外婆說:「外婆,月亮上有沒有人住啊?」外婆答:「有啊,可能是那些去世的人吧。」我又問外婆:「為甚麼人離開了世界要到月亮上住?」外婆凝望著月亮,對我說:「黑夜很冷清,很孤獨,只因有了月亮的出現,黑夜有了陪伴,月亮是夜的燈,是夜的守護者。人逝去了會去到月亮,或許是希望能在黑夜中守護仍然在世、自己所在乎的人,成為他們黑夜的光。」我歪了歪頭,只見外婆低頭微笑,我真的很愛外婆。

意外總是令你措手不及。外婆患上血癌,卻從沒告訴任何人,也沒接受治療,直至癌症末期,大概是來不及了,無藥可救,只是等待時間逝去,逐漸消耗餘下的生命。

我曾想過要不要問外婆,為甚麼不接受治療,但我想外婆應該覺得治療成功率低,倒不如好好過日子,人無論如何始終要落葉歸根。記得外婆曾說過:「活著其實亦是一種慢性病,人到某個階段,始終要死去。」外婆或許是看透了世事無常,倒不如好好過餘下的日子。

外婆去世那天,我躲在房間裏哭了很久很久,眼淚浸濕了枕頭,空氣瀰漫著壓抑感。一縷清柔的月光透過窗子,像一匹銀色的柔紗,灑在窗台上,宛若鍍了銀,點亮了房間。

海水聲縈繞在我的耳畔內,拉回我的思緒,眼眶越發濕潤,眼淚無法控制地落下。微風四起,輕撫我臉頰,擦乾了淚痕,似乎夾雜著淚水味。伴隨風的吹動,能不能將我對外婆的思念帶到月亮?

我抬頭遙望月亮,小聲的說:「外婆,你在守護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