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真好

醫院的中庭長著一株高聳的櫻花樹。每逢到了三月下旬,一朵朵絢麗的櫻花便會綻放,但花期可短了,只短短兩週便會全部凋謝,猶如曇花一現。

那年春天,一天夜裏,就像往常那樣,所有病房裡的燈都關掉了。但那天的夜空似比平日更加晦暗。我有點怕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遲遲無法入眠。那時,在寂靜的夜裏,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安魂曲》的調子。那音色聽著是單簧管吹響的音調,低沉又柔和。

我以為這是死神在我耳邊低喃,告訴我死期到了。於是我沒有一絲猶豫地坐起身來,兩手摸黑走到窗台旁,從三樓一躍而下。

病房裏漆黑一片,窗外也是黑色一片,我的人生灰濛濛一片。當時的我得了白血病,一切事物在我眼中看來都是灰色的,對人世間沒有任何留戀。

接下來彷彿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

意識在迷濛中,好像做了個夢。死神站在我旁邊,拿著銳利無比、反射著淡淡銀光的鐮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怕了,轉身拔腿就跑。

逃命的路上,我遠遠看見一株長得茂盛的櫻花樹。它吸引我的目光,正想跑過去,枝條上的花卻在一瞬間凋零,眨眼間變得光禿禿的。我只好繼續逃跑,內心卻牽掛著那櫻花樹。

我眼角瞥見最後一瓣櫻花飄落。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像驀然浮現腦中,像是在提醒我要追尋什麼。

然後我就從夢中驚醒。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加護病房的病床上,頭痛欲裂。

醫生看我醒來了,先是義正言辭地罵了我一頓說:「你不要命了!」然後又如釋重負一般,坐下來動筆簽了桌上的文件。在醫生和護士的對話之間,我得知自己昏迷了快一個星期。

那個朦朧的影像再次冒出,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那瑰麗的事物把我留了下來。我迫不及待地溜出去,三步併作兩步奔到中庭那棵櫻花樹下。

飛奔的路上,我遠眺那株櫻花齊放的樹,相比起夢中或影像中的更漂亮。正想加快腳步,幾瓣櫻花隨著微風飛揚。我拚命趕到樹下,兩邊手掌都用上,總算盛住了一塊花瓣。

潔白無瑕,綿軟柔滑的花瓣躺在掌心,芬芳馥郁。那小巧玲瓏的花瓣對我而言宛如寶石一般瑰麗、珍貴,風再刮起時,我把它小心翼翼地護在手裡。

抬頭一看,一怔。櫻花樹的枝杈被春風吹得左右搖曳,多如繁星的花瓣飛到空中,彷彿下了一場綿綿細雨。我轉頭看著滿天花雨,蔚藍的天空與粉白的花瓣構成一幅絢麗多彩的油畫。

「好美。」看著這般光景,我輕聲讚歎道,輕生的念頭早已打消。

溫暖的晨光,輕柔的春風,芬芳的花瓣,小鳥的啼叫。我第一次領悟到世間萬象是何其多姿多彩,這才驚覺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的愚蠢,竟以為這個世界是灰白一片。

《金縷衣》寫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我趕上了,趕在死神把我帶走前,用身軀體會了這個世界的美妙。要是還沒知道活在這世界上是如此有福,就與世長辭,那就太遺憾了。

「活著,真好。」我打開合起來的雙手,笑著讓那花瓣隨著風遊移。


林翼勳博士評語

善於渲染氣氛,藉景物之襯托,自然而然帶出生命之宜珍惜。


本文章獲輯錄於 《晶文薈萃 精選文章》第 7 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