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裏的時光標本

陽光斜斜地鋪在書桌上,將木紋照得透亮。我彎腰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指尖先觸到一層薄薄的灰塵——這裡的東西,的確已塵封好些年了。手在雜物間輕輕翻找,忽然碰到一張軟軟的、薄薄的紙張,抽出來時,陽光下立刻顯出它微微泛黃的邊緣,顏料也褪得淺淡。原來這是我小學一年級時,和同學允行一起畫的畫。

指尖撫過畫紙上輕淺的筆痕,鼻尖忽然一酸,那些歡樂的畫面就像電影一樣湧上來。記得那天午後,上課鈴一響,我就盯著教室門口——終於等到最喜歡的視藝堂。老師走進來,笑著說要讓我們兩人一組,畫出「和朋友在一起的樣子」,還說這樣能讓大家更快認識彼此。我正緊張地攥著蠟筆,旁邊的男生就遞來一支天藍色的:「我叫允行,我們一組好不好?」

那節課的陽光比今天還暖,允行先蘸了蘸藍蠟筆,在紙的左上角畫了朵歪歪的雲,我立刻搶過紅蠟筆,在雲下面塗了個圓滾滾的太陽;他畫了張長長的鞦韆,我就在旁邊補了兩個牽著手的小人——頭髮翹翹的是他,紮著馬尾的是我,腳下還畫了幾朵粉紅色的小花,其實根本不像真的,卻讓我們笑得直拍桌子。很快畫就完成了,交給老師時,她還摸了摸我們的頭:「要好好保管呀,這是你們第一份友誼的紀念。」

回到家,我把畫小心翼翼地夾在最厚的畫冊裏,最後又覺得不放心,特意打開書桌抽屜放進去。媽媽走過來看見了,笑著囑咐我:「這可是寶貝,別弄皺了。」那時的我還不懂「寶貝」的意思,只知道這張紙上有我和允行的筆跡,要好好藏著。

可現在我已經升上初一了。那些小息一起跳繩的時光、視藝堂裏的笑聲、允行遞來蠟筆的溫度,還有曾經的老師和同學,都變成了腦海裏的回憶。這幅畫上的每一筆,都有允行的笑臉,有老師彎腰指導的模樣,對我來說,早就比真正的寶石還珍貴。從前的我總躲在座位角落,不愛和人說話,是那一次畫畫,讓我敢於接過別人的蠟筆,後來才慢慢認識了更多朋友,也越來越喜歡用畫筆記錄事情。

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吹得畫紙輕輕晃動。上面的色彩更淡了,有些地方的顏料還翹了邊,像被歲月的光一點點啃咬過。抽屜就像一個小小的時光盒子,把我小時候的歡樂都封存著。我捧著這張泛黃的畫,眼淚忽然就掉下來——原來那些那麼開心的時光,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但再仔細聞聞,畫紙上好像還留著當年陽光的溫暖氣息;指尖摸過畫裏小人的輪廓,還能想起允行畫錯時吐舌頭的樣子。這張紙哪裡是普通的畫啊,它是被時光凍結的琥珀,是我童年最珍貴的「時光標本」。上面的每一條斑紋、每一處褪色,都記載著我的歡樂,記載著我怎樣從膽小的小孩,慢慢學會交朋友、學會熱愛。

撫著畫紙的皺褶,我忽然懂了:原來歲月從來不會把過去帶走,它只是把那些珍貴的印記,變成了摸得著的舊物、憶得起的溫暖,藏在抽屜裏,等著我們某一天打開時,再好好溫習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