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滿灰塵的它

  • 作者: 施怡君
  • 寫作年級: F6
  • 寫作日期: 2025-12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老屋的閣樓是被時光封存的秘境,木梯踩上去的吱呀聲像是人們在訴說著舊事。我捂著口鼻推開那道被時光腐蝕的木門,一股霉味與陳年氣息撲面而來,細膩的沙塵湧進鼻腔,惹得我連續打了幾個噴嚏。夕陽穿過破碎的窗紙,灑下了幾縷金絲,灰塵在金絲裏翻飛,像群無家可歸的鳥兒。而那個裝著外婆心血的工具木箱,就靜靜躺在角落,頂蓋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手指輕輕拂過,便揚起了灰塵之間的歡呼雀躍,其後順著指縫往下掉,又在光線裏拉出了一道細碎的銀絲。

記憶裏,這個木箱從不是這灰頭土臉的模樣,它曾漆著棗紅色的亮漆,銅質的鎖扣閃得發光。記得那時候,外婆是城上有名的匠人,木箱裏的刻刀、鑿子、砂紙和木錘是她最珍視的伙伴。每天清晨外都會小心地打開木箱,拿棉布擦去工具上零星的塵埃,那時候的塵埃輕輕一抹便沒了。

雖然外婆的聲音溫溫柔柔,但手裏的鑿子卻穩得紋絲不動。她會先在獸骨上勾勒出「萬」、「條」和「筒」的輪廓,再用細刻的刀雕出花鳥蟲魚,再用砂紙反復打磨,直至像鏡子一樣光滑。來找外婆的人源源不絕,有人喜歡瑞獸,有人喜歡梅蘭竹菊,外婆總是一聲應下,日夜趕工。刻刀和獸骨的碰撞聲是永不間斷的曲目,每一塊麻將都是帶著外婆指尖的溫度被放進繡盒裏。

那時的塵埃,從不敢在這木箱上停留。

可是時光從不等人,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碾碎了許多舊時的風景。不知從何時開始,來訂製手雕麻將的人愈來愈少。街上的文具店內擺滿了由機器量產的麻將,彷彿是潮水般吞沒一代手藝人的心血和市場。此後,外婆的店越來越冷清,灰塵率先出現於收銀的錢箱上,刻刀的碰撞聲也變得稀疏。外婆的眼睛花了,握刀的手也開始顫抖,刻出來的花紋也沒從前的仔細——這套跟了她半輩子的工具連同木箱一起被搬進了閣樓。

因此,灰塵就成了木箱的常客,它們日復一日地飄落、堆積,將木箱的棗紅色漆包裹得嚴嚴實實,連銅鎖上的花紋都被填平了棱角。我費力地打開木箱,塵土鬆軟得像麵粉,稍一用力,便迷糊了視野。「吱呀」一聲,驚起了滿箱灰塵。刻刀的刀刃被塵埃掩去了鋒芒,木錘的手柄上也塞滿了塵末。我捻起一指塵土,放在指尖搓摸,細膩的顆粒硌著膚感,那是歲月沉澱的質感。其中一把刻刀的刀刃因我輕微的觸摸也立刻崩掉一角,一剎那間,我彷彿聽到刻刻刀與獸骨的碰撞聲,我看見外婆彎腰雕刻的背影,我看見人們轉頭過去文具店買速成麻將的情況。可轉眼間,這些畫面就像被塵埃裹住的煙霧,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箱沉寂與滿屋飄飛的灰塵。

這佈滿灰塵的木箱,是外婆注入了半輩子心血的見證,更是一個手藝人在時代浪潮裏掙扎的縮影。它們曾經創造出無數精緻的手雕麻將,撐起一個屬於手藝人的時代,如 今卻被厚厚的塵土埋沒,被時光遺留在閣樓的角落。這不僅僅是一個木箱的被塵封,更是一種傳統技藝的式微,在這個追求效率與速度的時代裏失去了容身之地。

也許,時代的車輪不會為誰停下,那些要被淘汰的東西,終究被塵埃覆蓋。但我知道,它們未曾消失,它們藏著的匠心與溫情,會永遠留在我們的記憶處,在天人知曉的角落,散發著微弱但堅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