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滿灰塵的它
- 作者: 陳彥君
- 寫作年級: F6
- 寫作日期: 2025-12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閣樓的木梯在我腳下發出熟悉的呻吟,每一步都驚起了細碎的塵埃。我踏進閣樓裏,四處尋找母親說的那個舊書箱,忽然,眼睛的餘光瞥見了一個佈滿灰塵的紙箱,它的邊角已被時間啃得酥軟。我走上前,輕輕拂去頂上的積塵,一縷灰在斜射的陽光中起舞,露出底下隱隱約約的「美術用品」字樣。
覆蓋著記憶的那層薄紗被輕輕地拉開,那是一場沒有贏家的風暴,起因記不清了,或許是在大學選科表擺在桌上的那一刻,又或許是母親再次看見我熱衷於畫畫的一刻。那天,她以最平靜的語氣帶來最殘酷的事實,母親居然說托人幫我安排了會計實習,待畢業後就可以直接入職。「我的未來為甚麼不可以由自己決定?」我聲音發抖地問道。「未來?你還好意思說,畫畫能當飯吃?你看那些藝術家,有幾個是活得體面的?」母親語氣激昂,說罷就讓我把畫具都收起來。父親站在她身後始終沒有說話,但沉默比母親的話語更為令人窒息,像一堵無聲的灰牆向我傾倒,壓碎我最後一絲希望。
我洩氣地衝回自己房間,發瘋似的將畫架上未完成的半身像扯了下來,把它揉成一團,又將炭筆、顏料、畫刀……所有曾視若珍寶的東西,都被我胡亂塞進那個大紙箱。動作間,乾涸的顏料碎屑、橡皮擦的殘餘、素描紙的纖維粉塵揚起,在光柱裏狂亂飛舞,最後伴隨著屋裏的灰塵,緩緩降落在我的頭髮、肩膀,和那個即將被封存的夢想上。「砰——」的一聲,我用力蓋上箱蓋,彷佛也關上了自己的一部分。
好像就是從那天起,我和父母之間,就永遠隔著了一層看不見的灰,它無處不在,讓我們每一次對話都變得乾澀,每一個笑容都變得勉強。我們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觸碰到一些敏感的話題,彷佛只要動作再大一些,就會揚起那些灰塵,再次嗆得彼此淚流滿面。這箱畫具也漸漸被遺忘在閣樓裏,真正的一天一天地佈滿了時光的灰塵……
佈滿灰塵的還有我那渺少的夢想,我本以為我不會再想起它。上週偶然遇見了老同學家寶,他是鮮少堅持走上畫畫道路的人,也是我心中的典範。如今,他在巷裏開了家小畫室,手上沾著新鮮的油彩,臉上笑容燦爛,看著畫室,沉澱著厚厚灰塵的夢想霎時間遇上狂風,我心裏就揚起了巨大的塵暴,這才是夢寐以求的生活啊!
「下個月有孩子了。」他突然語氣沉重地說道,然後,便是一陣沉默。畫室裏只有空調的嗡鳴,陽光穿過窗戶,照出空氣中無數的微塵,它們無聲地浮沉,再降落到一幅畫上。我們都沒有說出那句顯然易見的話——追逐夢想的背後,是那隨著年歲漸長越發具體的重量:不斷上漲的房租,新生命到來的龐大責任,乃至於市場喜好與個人繪畫風格間的掙扎。這些都是時光帶來的灰塵,狠狠落在夢想上,企圖把它掩埋。「有些時候挺羨慕你的,有一份穩定的高薪的工作。」家寶苦笑著說。
我的喉嚨一時之間哽咽住了,某些被我忽略的地方也漸漸浮出水面。我所走的路確實瀟灑自如,有著高樓裏臨窗的座位,穩定的收入,也是親戚口中「有出息的孩子」。只是每每幫公司畫些插圖被誇有「藝術細胞」時,都輕輕地刺痛了我的內心深處,可惜那個重要的部分早已佈滿名為「妥協」的厚塵,成了我人生中的一大遺憾,並一直認為自己選錯了路,但家寶現在卻說羨慕我?
所以,到底那條路才是正確的?看著家寶與自己的對比混亂的思緒慢慢變得無比清晰,人生或許根本不存在「正確」的選項,只存在「選擇」本身,以及我們如何背負起各自路上的灰塵,繼續走下去,羨慕別人往往不是我們選錯了,而是因為我們永遠只能親身走一條路,永遠只能想像另一條路上的美好,卻遺忘了每條路上都存在塵埃。
「你找到沒有,怎麼搞這麼久?」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我再次看了眼手中的箱子,為它清理好堆積多年的灰塵,然後將其放回原處。「找到啦!」我拿著母親要的東西返回客廳。人生本就沒有回頭路,我當下能做的,就只是帶著路上的塵埃,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