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入場券

  • 作者: 杜佩珈
  • 寫作年級: F5
  • 寫作日期: 2026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燈光暗下來了,兩張藍色入場券躺在深紅絨布上,微微反光。票面上燙金的字跡還很清晰——「星空音樂會,貴賓席」。絨布的質感柔軟,將那兩張小小的紙片襯托得格外珍重。

他拿起其中一張,紙質厚實,邊緣平整得像是從未被觸碰過。另一張留在原處,像被撕開的雙連畫,各自孤單。指腹摩挲著副券的齒孔,那些細小的鋸齒整齊排列,等待被撕下的瞬間。這本是為他們二十週年準備的。

他還記得買票那天。售票窗口前的隊伍很長,他排了將近一個小時。輪到他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好的位置。當時想像她驚喜的表情,覺得一切都值得。

窗外飄起細雨,雨絲斜打在玻璃上,劃出長長的水痕。街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散開。她正靠在病床上修改樂譜,看見他手握入場券,聲音裡帶著久違的雀躍。他想起上次一起聽音樂會也是這樣的夜,她穿著深藍色的長裙,裙擺搖曳,髮間別著的珍珠髮夾在戲院的燈光下溫潤生輝。中場休息時,她湊近耳語,溫熱的氣息拂過:「下次一定要再來。」他點頭,握緊她的手,那溫度停留在記憶裡,清晰得彷彿昨日。

時針指向七時半。他將兩張票放在茶几上,反覆調整角度,直到完全對稱。「貴賓席」這三個字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眼。原本該有兩個人的位置,現在會空著一個。醫生說還有三個月,可她只撐了一個月。他想像音樂會燈光亮起的剎那,那張空椅子會顯得特別突兀,像是樂章中突然出現的休止符。其他觀眾或許會投來好奇的眼光,而他,將獨自坐在那裡,感受著身旁空位的重量。他還是站起身,穿上那件她說很適合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把兩張入場券都放進口袋。口袋裡還殘留著一絲香水味,像是她從未離開過。

雨中的音樂會燈火通明,哥德式的尖頂在雨中若隱約現,像是童話中的城堡。他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看著盛裝出席的人們成雙成對的入場。檢票口越來越近,他掏出兩張入場券,指尖能感受到票券在濕氣中微微發軟。

「先生,兩張嗎?」檢票員是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孩,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點頭撕下副券時發出兩聲清脆的「咔嚓」。那聲音在喧鬧中幾乎被淹沒,但他聽得真切,像是某種儀式的完成。走進音樂廳,演奏的是《月光》,鋼琴聲如珍珠瀉地,流淌在音樂廳的每個角落。他閉上眼睛,能想像她聽音樂時的神情——微微側著頭,睫毛低垂,手指輕輕在膝上無聲地打著拍子。他彷佛聽見身旁傳來細微的呼吸聲,轉頭卻只見空蕩蕩的座位。

中場休息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疼。周圍的人們都起身活動,而他坐在原地不動,看著那張空椅子。旁邊一對老夫妻注意到他,老先生欲言又止,被老伴輕輕拉住。他報以微笑,感覺臉上的肌肉僵硬如石膏。

散場時,人們匆匆離開,像是退潮的海水。他最後走出音樂廳,雨已經停了。那兩張票根還在他口袋裡,邊緣已磨得發毛,但依然完整。他拿出來對著路燈端詳,票根上的字跡清晰可辨,副券處整齊的齒孔像是時光的刻度。

回到家,他將兩張票根並排放在木盒裡,旁邊是從前聽過的音樂會場刊,還有她遺落的那枚珍珠髮夾。蓋上盒蓋時,他輕聲說:「至少,我們還在同一個星空下。」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木盒上,紋理清晰如昨。就像某些東西,即使只剩回憶,也值得保留全部的形狀。而那兩張入場券,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使命——見證了一場音樂會,那場她未能親臨,卻從未缺席的音樂會。

並排的票根見證著時光裡永不落幕的愛與遺憾。有些座位注定要空著,有些承諾卻能在記憶中永遠滿座。這份遺憾,將隨著每一場音樂會,永遠縈繞在心間,既痛楚,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