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文薈萃 十優文章

推開嫲嫲家的鐵門，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客廳，地板被拉出長長的光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廚房靜得出奇，老舊的收音機沉默地蹲在窗台上，閉上了嘴巴。牆角那疊歌仔戲錄音帶，被橡皮筋仔細地捆著，像一疊沉睡的記憶。我輕輕撥去封面的灰塵，多久沒聽見嫲嫲跟著哼唱時那溫柔的福建話了！

記得小時候，嫲嫲的廚房是福建話最熱鬧的舞台。每天放學回家，還未進門，就能聽見她在廚房裡用閩南話自言自語，呢喃著那天的菜特別貴。她一邊揮動鍋鏟，一邊帶著笑意呼喚我：「寶貝，來吃飯了！」那聲調暖暖的，包裹著最樸實的疼愛。油鍋的滋滋聲、水龍頭的嘩嘩聲、還有她輕聲哼唱的歌謠，編織成我童年最安心的網。

可如今，這張網破了。英語和普通話像陌生的客人，出現在家庭聚會中，尷尬地在空氣中碰撞。表哥用標準的普通話談論著股市行情，表姊夾雜著英文單詞描述她的歐洲之旅。只有嫲嫲還努力地用生硬的國語問：「吃飽了嗎？」當我試圖用生疏的福建話對阿嫲說「我愛你」時，她先是一驚，然後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有些情感一旦失去了語言，就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

還記得老家的祠堂前，曾經是福建話的江湖。夏天傍晚，老人們搖著扇，用閩南話聊天氣、講古早、談收成。他們說艱苦時皺眉的滄桑，說歡喜時眼角的皺褶，都是語言最生動的印記。每次路過，他們都會問候一句，叫我多點回家。

記得最愛說故事的阿伯，每天說到精彩處，他就會突然站起來比畫，圍觀的孩子們都屏住呼吸。可現在，祠堂外只有普通話的廣播機械地重複著「請保持環境清潔」。偶爾有老人坐在那裡，也只是默默地滑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滿是皺紋的臉上。

這門語言藏著移民拓荒的歷史，歷經殖民時期，我國的語言政策仍頑強存活。它承載著獨特的處世哲學、民間信仰的虔誠，甚至保存了中古漢語和音韻。當全球化和數位語言霸權碾壓而來，這種「腔口」的消失，實則是文化多樣性的萎縮。

閩南話開始消失，不是自然淘汰。我們無法改變時代的想法，但可以選擇不忘記嫲嫲溫暖的歌謠、祠堂前的談笑、菜市場上的吆喝。可以試著學一句，聆聽長輩的閩南語故事。

離開嫲嫲家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我回頭望去，老屋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風吹響榕樹的樹葉，我彷佛聽見細碎的回音，是嫲嫲在叫我，是廟埕老人的笑談，是歌仔戲的聲音。它們輕聲地說：「記住我吧！記得我曾經存在過。」而我終於明白，語言是活的印記，它消失的遺憾是在提醒我們，真正的進步，不是以犧牲記憶為代價，而是帶著所有不同時代的印記，堅定地走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