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滿灰塵的它
- 作者: 高若詩
- 寫作年級: F6
- 寫作日期: 2025-12
- 學校: 嘉諾撒書院
搬家總是像一場對過去生活的暴力拆遷,紙皮箱子張著大口,一口一口地吞噬著書架上的書、衣櫃裏的衣服,和生活裏的秩序。而我正站在這片狼藉的正中央,望著剛剛從角落裏翻出來的,一個蒙了生的鐵皮盒子。
是一個方方正正的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它上面厚厚的灰看起來像是一層專屬於它的鎧甲,守護著盒子裏不知名的寶藏。輕輕脫掉這件歲月為它穿上的戰衣,飄起的灰盡了 保衛的最後一次力量,猛地攻擊了我的鼻子,害我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但它總算露出了真面目了。鏽迹吞噬了原本鮮亮的圖案,盒子上只依稀剩下幾種顏色苟延殘喘著。
可能裏頭真的裝了些珍寶,這盒子竟然上了鎖。鑰匙自然是不可能找到的,我拿了把螺絲刀,輕易撬開了它。塵埃在照進屋裏的光線中跳舞,封鎖在盒子裏的回憶也溜了出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顆顆彩色的玻璃珠。我記得了,它們曾是我的「寶石」。我的視線被最大的那顆貓眼珠吸引了,是思賢用她最愛的芭比娃娃貼紙換來的。還記得她把珠子遞給我時,表情莊嚴得像是在交付王冠上的明珠。旁邊那些小的,有些是清澈透明的,有些裏面嵌著彩色的螺旋紋,而我最愛做的,就是把它們整齊地排在陽光能曬到的地方。不同顏色的珠子折出來光都不一樣,併在一塊,不同顏色的光扭曲融合著,驟看像是地面上生出了一個光怪陸離的魔法世界,我小時候總相信,這些珠子裏肯定是有魔力的。但現在,它們只是擠在一起,在盒子裏。光澤晦暗,像蒙了一層霧一樣,不再閃亮,不再被驚歎聲環繞,只是一堆廉價的、過時的玻璃製品。
視線移到旁邊一小捆被橡皮筋捆著的紙條。橡皮筋早已失去彈性,變脆了,手一拉,它就斷開了。紙條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紙張發黃,紙條發脆,字跡也模糊了。但幸好,我還能看出是甚麼時候寫的。
「放學一起回家嗎?我等你。」這是出自我手的,邀請朋友同行。「昨天是我不對,我們和好吧。」落款處是一心的名字,有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在一旁。「孔子保佑!」這是考試前大家一起寫的咒語。小小的紙條裏盡是真摯的情感、被濃縮的悲喜、微小又鄭重的和解。稚嫩、可笑的筆跡和話語,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那個毫無保留的、真誠無比的自己。原來這個「我」一直被塵封在這空間裏,讓我差點也記不起自己這個模樣。
最後,是糖果。兩顆當時極為昂貴,象徵「高級貨」的進口水果糖,它們被包裹在閃亮的玻璃紙裏。糖已經融化,與糖紙粘連,變成一塊渾濁不堪的琥珀。我清楚地記得得到它們的情景。一次是期末考了滿分,來自母親的嘉獎。另一顆,是思賢臨走時給我的。轉學對兩個孩子而言無疑是生離死別一般了,她在車站把糖塞進我手心裏說:「吃了就不許忘了我。」
我是那麼珍惜那兩塊糖,似乎只要它們被吞進嘴裏,就吃掉了喜悅和情誼本身。但現在看來,這份捨不得是多麼天真啊,既沒能留下滿分的榮耀,又沒能留住車站的分離。時間仍在往前跑著,只留下了黏膩的,無法下咽的殘骸。
我就這樣坐在地板上,捧著這個小盒子,像個考古學家一種審視自己留下的「古蹟」,心中只有一種綿長的、無聲的慨歎。窗外已無陽光照進來,原來時光是這樣流逝的——並不驚天動地,只是靜悄悄地偷走玻璃珠的光澤、風乾糖果的甜蜜,褪去熱烈情感的顏色,把孩子鄭重其事的「珍寶」,變成需要被分類、被決定去留的雜物。
而那個會為彈珠而歡笑,為紙條而心跳,想把糖果當作傳家寶的孩子,亦被時間偷走了吧?她的一部分也躺在了這個生鏽的鐵盒裏,和那些不再閃亮,不再甜美,不再有意義的物件一起,被經年的塵埃覆蓋。
原來蒙塵的不是盒子,是我自己啊。
窗外城市的聲音提醒我,世界仍在運行著,我低頭把所有物件放回盒子裏,那些「稀世珍寶」被「咔嗒」一聲響封回了過去。放進大紙箱子裏,也算「塵埃落定」。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一絲猶豫,拿起了手機。通訊錄裏,有個一直都在的名字。我撥了過去。
幾聲等待後,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喲,稀客呀!大忙人怎麼想起我來了?」
我也笑了,看著地上那個被抹掉灰的鐵皮盒子,用一種輕鬆而神秘的語氣說:「思賢,你猜我今天找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