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文薈萃 十優文章

論茶，最尊必是白大師。

近來城裡來了一位一席白袍，灰白髮鬢的儒雅的風流之輩。他從不經商，不斂財，帶著一把扇，往茶席一座，滿座皆靜。他以聞茶出名，很少用嘴去嘗其味。

茶舍之中，時常有人借茶攀附，借香獻媚。一杯茶，能喝出恩寵，能喝出身價，能喝出日後的照拂，也能喝出一時的體面。人人都聽著順耳的話，品著包裝出來的香，漸漸忘了，茶本該有的真味。所以白大師顯得尤為可貴。

「這茶好啊，兩萬錢一泡，果真甘甜可口！」

「可不是嗎！此茶入口若山間之清流，若您對小的至純至真的情感！一茶後還望柳大人日後多多提攜！」一盞茶，讓眾人跪拜般，好似一口便降去了假假真真的權衡利弊。

「是嗎？白大師您聞聞看。」

白大師先用方巾擦去杯沿茶漬，左手將右邊的衣袖往後一撩，無名指和小指扣緊茶拖，穩穩地舉到鼻前，細細嗅聞，半刻鐘後方緩緩放下，抬頭看了眼柳大人，說了二字

「清香。」

柳大人點頭後，茶舍頓時議論掌聲紛紛。白大師從此聲名更盛，人人都以得他一句評語為榮，彷彿只要經他開口，再普通的茶，也能一躍成絕品。

這年秋日，城中城主設私宴，專請他鑑茶。席間清雅，賓客盡是名流，意為不論身分，而是品茶之真味。而白大師受邀後赴了這場高尚的品茶會。

只是滿場端莊體面之中，唯獨城主家的幼子，年紀尚小，不知規矩，滿場跑動，東摸西碰，一雙眼睛溜溜轉，藏著幾分調皮。大人們只當稚子無心，一笑置之。

宴會舉行到一半，客中都聽說過柳大人的事件，因為那次後柳大人便賞了在場的每一位一兩銀子。所以不少權貴提議此次進行盲品，大師認為誰家的茶最好，哪家便勝了。城主聽後也十分感到有興趣。

白大師面不改色，嘴角保持著矜持的笑容，他莊重的鞠躬，自謙地留下一句，

「盡情便好。」

「白大師，您不妨收下府中的小禮，不然今天怕是虧待了您呢。」有一位權貴說道。

「不必，品茶本是享受，何必摻雜金錢，這情誼是你我一同體會得到便真。」白大師語氣裡充滿了權貴不用賄賂的意思，只希望有一場真正因茶而起的高山流水。

四杯茶樣，素白瓷杯，去標、去名、去來歷，只憑真味論高下。滿座賓客早已斂聲靜氣，連呼吸都放得輕柔，只等他一句定音。

他端起第一杯，環顧四周，輕嗅淺品：「香清。」

語音未落，旁邊已有人輕輕點頭，眼底露出信服之色，有人執筆悄悄記下，似是得了權威定論。

舉起第二杯，環顧四周：「香遠。」

席間頓時傳來幾聲低低讚歎，名流們相視頷首，愈發敬重這位不動聲色的鑑茶大師。

舉起第三杯，環顧四周：「香雅。」

坐下賓嘴角微微上揚，神色愈發得意，滿座賓客更是屏氣凝神，目光灼灼地投向最後一杯。

輪到第四杯，環顧四周，城主眼神炙熱。

湯色淺黃微濁，酷似老白茶。白大師湊鼻一聞，心下一滯——腥臊夾甜。

滿座目光，齊鎖在他身上。有人緊盯著他的眉梢，有人留意他指尖的動靜，連空氣都似凝固了一般。

他不能驚，不能疑，不能皺眉，更不能說破。半生清譽，全壓在一句話上。

他面色不動，輕聲評道：

「香殊。」

兩字一出，全場頓時鬆了口氣，讚歎四起。有人撫掌稱奇，有人連連附和，城主更是長舒一口氣，面露榮光，舉杯便要向他致意。

此時，有位孩童忽然仰起頭，認真望著他：

「大師，這茶你不喝，怎知真味？」

一句話落在寂靜裡，格外清晰。賓客們紛紛側目，既覺稚子無禮，又暗覺這話竟有幾分道理，一時間氣氛更為緊繃。

白大師抬杯，唇觸杯沿，一口嚥下。

澀中帶臊，甜裡泛腥。

他的眉毛頓時挑高，嘴角抽動，震驚的嘆出一句

「好…好茶！」

孩童眨眨眼，咯咯一笑，揚聲道：

「大師怎麼喝我的尿尿呀？哈哈哈哈。」

原是剛剛趁人不在，調皮的城主兒子將這第四杯的茶換成了童子尿。

滿座驟靜。

前一秒還在讚歎的聲音戛然而止，笑容僵在眾人臉上，尷尬、驚訝、憋笑，各式神情一齊湧現。

隨即是哄然大笑，聲音轟然炸開。

白大師端坐原地，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