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十年之後

  • 作者筆名:司徒欣妍
  • 發表日期:2026-08-23
  • 寫作年級:F5
  • 字數:1302
  • 文章類別:其他

光陰如細沙,總是在不經意間從指縫悄然溜走,對世間毫無一絲的眷戀。十年的光景,看似漫長如河,卻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昔日陽台上那抹嬌嫩的茉莉,早已在歲月的更迭中幾度枯榮;而記憶中母親那烏黑的髮絲,也在不知不覺間染上了斑駁的霜白。我們總以為日子很長,殊不知歲月從不停留,不過是幾度春秋轉瞬即逝,將過往的青澀悄悄揉碎在時光的褶皺裏。

十年之後,我在另一個城市的公寓裏扎了根,與母親暫時相隔兩地。

這裏沒有老家潮濕的梅雨,也沒有陽台上那盆幾經枯榮的茉莉。每天的生活被工作指標KPI、房貸和永遠回不完的訊息塞得滿滿當當。自詡為精緻的都市成年人,我學會了用高檔的雪松香氛遮蓋房間裏的冷清,也習慣了在疲憊時沖一杯無糖的美式,把所有脆弱、委屈和不適都硬生生吞回肚子裏。我一度以為自己早已獨當一面,不需要再向任何人示弱。

直到那個大雨滂沱的深夜,我在高處拿東西時腳底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我還來不及反應,右膝瞬間傳來劇痛,連帶着整條腿都發抖。去醫院折騰了大半夜,被診斷為韌帶拉傷加骨裂。醫生為我開了一堆藥,並冰冷地囑咐我:「你需要靜養,這一個月別想正常走路了。」

回到租來的小窩,麻藥退去後的疼痛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骨頭縫裏。我蜷在沙發上,看着天花板發呆,突然覺得這間精心佈置的房子冷得像個冰窟。我咬着牙沒有打電話回家,不想讓遠方的父母擔心,更不想承認自己在異鄉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第二天清晨,門鈴卻突然響了。

門一開,媽媽站在門口。她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褲腳黏着泥點,手上提着一個沉甸甸的保溫飯壺,腳邊還放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她甚至沒顧上換鞋,一眼看到我裹着繃帶的膝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這孩子,出了這麼大件事還瞞着!」她聲音帶着喘,語氣裏滿是心疼的責怪。她把我扶上床,坐在床沿,像十年前我替她買藥、看著她敷藥時那樣,小心翼翼地解開我的繃帶。十年過去了,她的雙手不再如記憶中那般靈巧,關節微微凸起,掌心帶着歲月留下的粗糙老繭。

接着,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用塑膠袋裹了好幾層的小盒——依然是那支白色的藥膏。

蓋子擰開的那一瞬,那股闊別十年的氣味瞬間衝了出來。尖銳的薄荷、苦澀的草本,還有底層那股淡淡的、近乎土腥的味道。它霸道地穿透了房間裏昂貴的雪松香氣,把所有冷清和偽裝撕得粉碎。

媽媽用指腹沾着白色膏體,輕輕抹在我腫脹的膝蓋周圍。她的手很熱,掌心微微顫抖,每打一個圈,都伴隨着她微不可聞的嘆息。

「忍着點啊,這藥通血脈,塗上去涼,一會兒就熱了……」她低聲咕噥着,眼神專注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我看着她頭頂新添的白髮,還有側臉上鬆弛的皮膚,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十年前,我在走廊拐角看着她獨自忍痛;十年後,角色對調,她卻拖着不再年輕的身軀,跨越幾百公里跑來照顧我的脆弱。

我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躲開,反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曾經刺鼻的苦澀清凉撲進肺裏,古怪地帶走了一大半的鑽心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髓裏冒出來的酸楚與安心。原來我一直偽裝的獨立和堅強,在她擰開藥膏的那一刻,全都不攻自破。

那幾天,小小的公寓裏始終飄着那股古怪的藥膏味。它不好聞,甚至有些刺鼻,但只要這股味道在,我就知道自己不必再扮演無所不能的大人。後來我的腿好了,媽媽也回了老家。但我沒有把那支用剩下的藥膏扔掉,而是把它放進了抽屜最顯眼的位置。

長大後的我才明白,世界上哪有甚麼神丹妙藥。那股苦澀的味道,不過是媽媽把她所有的牽掛、心疼和無能為力的愛,硬生生熬進了膏體裏。我知道,只要它還在,哪怕我走得再遠,它永遠是我的避風港,也是我最後的退路。媽媽,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