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或物由不喜歡至喜歡

  • 作者筆名:李詩儀
  • 發表日期:2026-08-05
  • 寫作年級:F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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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類別:其他

药膏的气味

那支白色药膏第一次出现在茶几上时,我把它当作入侵者。

盖子一拧开,气味便像一群不速之客横冲直撞——薄荷的尖锐裹着草本的苦涩,底层还蛰伏着一丝铁锈般的腥。客厅原本飘着饭菜香和妈妈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它一来,全毁了。我快步绕道,甚至用袖口掩住鼻子,仿佛那些刺鼻的分子会黏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而妈妈,那个从前爱在阳台种茉莉的女人,开始每天背对着我,卷起裤腿,用指腹沾着白色膏体,轻轻抹在膝盖周围泛红的患处。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我发现,又像是怕那气味停留太久。

真正记住这气味,是在某个凌晨。我起来倒水,发现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妈妈坐在光晕边缘,裤管捋到大腿,正对着暗红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涂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她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药膏的气息在静谧中发酵得格外浓郁,不再是冲撞,而是像一层薄雾,无声地笼罩着这个疲惫的女人。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拐角,第一次没有屏住呼吸。

后来,我开始替妈妈买药。药店货架上琳琅满目,药剂师热情推荐着各种进口新品,但我总固执地指向那款白色包装。说不上为什么,大概因为只有它,能让妈妈在涂完药后轻轻舒一口气。有天我接过药膏,下意识地凑近闻了闻——那股曾经令我避之不及的气息,此刻竟让我心头一暖。它仿佛在说:你看,我又买到了,妈妈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高二那年冬天,妈妈的病情突然加重。一连几天,屋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浓重药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放学推开门,我竟不再像从前那样闪躲,反而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那苦涩的薄荷味扑进肺里,我忽然觉得踏实——因为气味还在,说明妈妈还在涂药,还在与身体里的敌人对峙,还在为明天挣扎。那段时间,我每天出门前都会悄悄溜进她房间,闻一闻床头柜上那支半空的药膏。它像一枚暗号,只有我和妈妈能读懂。

高考前夜,我彻底失眠。凌晨两点,我推开虚掩的房门,妈妈已睡着,呼吸绵长。床头的药膏盖子没有拧紧,气味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着月光,柔柔地铺在她枕边。我坐在黑暗里,把袖口凑到鼻尖——那里还残留着白天不小心蹭上的膏体。那股微苦的清凉,忽然让狂跳的心安静下来。我知道,明天考场之外,妈妈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又一次拧开这支药膏,又一次为明天的生活涂抹希望。

如今妈妈早已康复,那刺鼻的气味从家里彻底消失了。但我的抽屉最深处,始终躺着一支未开封的白色药膏。偶尔打开,轻轻一嗅,旧日的气息便倏地涌上来——它不再是苦涩的,不再尖锐,倒像一段被时光浸泡过的沉香,温厚,绵长,一闻就知道,那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