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後,我獨自離開家鄉去外地讀大學。整理行李時,我鬼使神差地把抽屜深處那支未開封的白色藥膏滑進了背包最裏層的口袋。那時我並不知道,異鄉的日子會有那麼多突如其來的意外,而這支被我帶走的藥膏,會以另一種方式重新闖入我的生活。
剛入學那個冬夜,我因為嚴重的水土不服發起高燒,一個人縮在冰冷的宿舍床上,渾身發抖。喉嚨像燒着一把火,胃裏翻江倒海,四周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室友沉睡後均勻的呼吸聲。孤獨與無助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把我淹沒。我想給媽媽打電話,卻又怕電話那頭的聲音會讓我瞬間流下淚來,更怕打擾她好不容易恢復的睡眠。
恍惚間,我想起了背包裏的那支藥膏。我掙扎着爬起來,憑着記憶在黑漆漆的包裏翻找。擰開蓋子的那一瞬,那股熟悉的氣味再次在空氣中爆開——苦澀的草本、尖銳的薄荷,還有記憶裏那絲隱約的鐵銹味。那一刻,所有的寒冷與恐懼彷彿被這股氣味瞬間衝散。我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凌晨落地燈下的影子,看見了媽媽忍着劇痛、一下又一下塗抹藥膏的模樣。原來那些曾經我以為漫長而苦難的日子,媽媽就是這樣憑着一股韌勁,默默撐過來的。
我沾了一點點膏體,抹在太陽穴上。微涼的刺痛感迅速傳開,激得我打量個冷顫,卻也讓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不少。我把衣領拉高,讓那股氣味縈繞在鼻尖,就像重新縮回了家裏那個飄着飯菜香的客廳,縮回了媽媽溫暖的庇護裏。那一夜,我聞着這股氣味,終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醒來,退了燒的我看着手心裏那支白色的藥膏,突然徹底懂了它對我的意義。它早已不僅僅是一盒藥,而是媽媽無聲傳給我的某種力量——那是面對生活磨難時的忍耐,是在困頓裏不肯低頭的執着,是無論日子多難,也要為明天塗抹希望的勇氣。
如今,這支藥膏依然安靜地躺在我的書桌旁。每當我遇到挫折想要放棄,或是感到疲憊不堪時,總習慣擰開蓋子聞一聞。那股曾經令我厭惡的刺鼻氣味,早已化作我心中最堅硬的鎧甲,伴着我走過一個又一個孤單的黑夜,一步步邁向屬於我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