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我的遊樂場

喀嚓一聲剪去長髮,模糊了性別,穿上皺巴巴的粗布麻衣,瘦骨嶙峋的雙腿從寬鬆褲管伸出來,抓了抓鳥窩般的短髮,更顯得自己蓬首垢面。

「囡囡,該出發了。」媽媽無力地喊道,麻木的聲音沉澱著死寂,我噯了一聲,提著行囊與父母走下三層高的唐樓。

爸爸肩托著擔子,像是不堪重負,腳步不穩,身軀搖搖晃晃的,每走一步都讓我驚心動魄。腳掌與夾指拖鞋分離的踏踏聲音迴盪在靜默的大街上,一具具軀體橫卧在街邊不知是生是死。

迎面走來幾個軍裝男子,我們趕緊停下腳步,對來人恭敬折腰一一我發誓,在學校面對先生們時我也從未像現在般幾乎用盡生命地躹躬。軍裝男子們咕噥地從嘴裏吐出奇怪的語言,譏諷地大笑,路過爸爸身邊時狠狠撞向他的肩膀,然後揚長而去。爸爸跌坐在地上,擔子上的東西倒箧倾囊,我跪在地上把東西一一拾起,媽媽扶起爸爸,卻再忍不住嗚咽起來。

時下的香港正籠罩在無盡的黑暗裏,香港居民曾經的遊樂場淪為地獄。那天聖誕日的一聲震耳欲聾的炮轟聲開啟了香港邁向絕望的大門,我們從此由英國二等公民搖身一變成了日軍的俘虜,誰說「柳暗花明又一村」?香港像陷在一潭沼澤裏,越是掙扎,窒息感越是強烈。

即管如何再痛哭也無補於事,媽媽抹掉眼淚,扶著一拐一拐的爸爸繼續往前,換我托起爸爸的擔子,沉默地跟在他倆身後。

途經一處角落,有兩個小孩兒穿著開襠褲,屁股一扭一扭地追著對方嬉鬧,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銀鈴般的笑聲響徹整個巷道,絲毫不諳世事,卻不禁讓我想起位於北角山岳上的名園。當時我也是般若的年紀,在起著典雅名稱的遊樂場裏發出相似的笑聲。那新奇的韆鞦一盪一盪,將我拋向香港湛藍的天空,再把我摔回香港堅實的地面,我咯咯笑著,樂此不疲。再來是那播著音樂的旋轉木馬一顛一顛,馬兒身上鮮艷奪目的色彩牢牢把我眼睛捆住,圓形的簷篷擋住烈日與風雨,我抱著馬脖子,愛不釋手。可惜的是,名園因同行打擊,在1930年轉手其他公司了,雖仍不收入場費,但卻改為每個遊戲逐一收費,叫窮人家孩子扼腕嘆息。我曾經天真地掏出媽媽獎勵我的一文錢,揚言要買下名園,將它變成我的,且不美哉?當時不可能,是因為一文錢只能買一餐飯,現在更不可能,因為我即將遠航而去了。

巷子盡頭突然窜出了一個婦女,她氣勢洶洶地揪起兩個小孩兒的耳朵,小聲呵斥,小孩兒吃痛嚎哭,嚷著要去遊樂場玩。我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子盡頭,耳邊仍隱約聽到「日本仔」「打死」等字眼。回頭看,父母已經數尺遠,我快步跟上,又沉默地走神。

在剛剛的推搡下爸爸腳踝扭傷了,到了銅鑼灣後我們忍痛買了三張前往上環的電車票,罵罵咧咧上了車。随著電車叮叮聲,熟悉的街景緩緩退後,車窗剛吞噬了一棟建築,前頭又立刻冒出了新一個,有林立的殘舊唐樓,也不乏斷壁殘垣,鼻端彷彿還縈繞著隱隱約約的硫磺味。我心不在焉地盯著車窗外鱗次櫛比的唐樓,恍惚中,我瞥見我和伙伴們穿梭在大街小巷奔跑追逐,有時把當成遊樂場裏供令家長頭疼的小孩消耗體力、胡亂擺放的怪石,調皮爬上別人家的陽台,惹得屋內驚聲一叫,再像盪韆鞦般抓住欄杆躍回地面。我們運著「輕功」,模仿粵劇裏孫悟空靈活的身姿或名園裏的旋轉木馬,讓伙伴做身下的駿馬,在人群中穿插,撞倒商戶前的貨架也不慌,立馬邁開腳步跑得飛快,將店主憤怒的吼叫拋在身後,再稍稍回頭,瞄見他拖著一顛一顛的肥肉提著菜刀追殺我們,便立刻兵分兩路,叫他無計可施,若是逃不過,便立刻棄馬而逃。我們付不起遊樂場的入場費,只能把香港各處各地想象成遊樂場,這裡不是遊樂場,卻勝似遊樂場。車窗定格在我們身上,電車在向前行駛,車窗外的我們也竭盡全力向前奔跑,我們在追尋甚麼?眨眼再看,我們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幻覺,現實只有認識的老伯在饑餓的折磨下更消瘦,更孱弱。

電車到達上環,我們緩步走向碼頭,目之所及都是背著行囊的同胞們,他們正等待上船歸鄉,日軍在前頭維持秩序。我們擠進人群,正趕上上船的時間。

跟隨著上一個乘客的腳步,我踏入船的那一刻,船身微微搖曳,這一步彷彿輕輕點在回憶的長河上,泛起陣陣漣漪,這一瞬間,我憶起偌大的維多利亞港上那數十輪天星小輪和漁船随波載浮載沉,年輕的爸爸攜我到一艘狹窄的小船上在海港附近遊蕩,我撐著竹篙,追憶在名園海濱上每年端午都會舉辦的龍舟競渡,聽說其隆重連港督都賞臉出席,當年我躲在爸媽身後,看見自己喜愛的隊伍領先,學著大人高聲喝采歡呼,現在有機會撐船不禁代入當時的龍舟隊員,賣力地劃水,玩得不亦樂乎。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此刻腦海裏彷彿有誰不斷踐踏著水面,這道漣漪晃得厲害,漸漸泛到心頭上,四肢中,百骸裏,周身滾燙的血液後知後覺地翻騰著,只傳達著一個信息一一不甘。在這半強迫半誘騙的買賣裏,我們以香港的居留權為代價,換來暫保平安的一袋米,随即被遣送到早已人生路不熟的故鄉,而日軍侵佔了伴我們出生長大的遊樂場,又以此為基礎再築一個全新的遊樂場,我們要麼被驅逐,要麼留下來當苦役,受盡虐待和摧殘。

把本地遊客從遊樂場趕走,哪有這樣的道理?

也許我該像效仿屈原投江以表忠節,永不對日軍低頭,但這又能奈他們如何,他們不會因我的死亡而感到惋惜,反而會為捉襟見肘的儲糧開心得手舞足蹈,而明日的日出則會成為我們心中永遠的遺憾。

熱意湧上眼眶,我深諳走了這一遭,便更難回頭了。

香港,我們還能再見嗎?

淚眼模糊間,我瞧見雲端間破開了一道縫隙,天光傾瀉,洒在我們熱愛的維多利亞港上,像一道曙光,破開了黎明前無盡的黑暗。

香港,我們必定能再見吧?

氣笛聲奏起,船隻駛向未知的前方。

我在心中輕喃:「再見!我的遊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