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內井外

「井底之蛙」一詞貶意,形容人見識膚淺,且不肯跳離舒適圈,但凡事都有兩面,井底也可象徵甘於平淡,不與世人所爭。有人認為如此苟活一生,不免可惜,實應積極向上,展翅高飛,方為正道;亦有人認為遠離世間紛擾,在井中度過安樂的一生,也就不枉此生了。究竟井內井外,孰是孰非,直叫人摸不著頭腦。

井內的平淡生活,就如一杯淡水,食之無味,細細回味,卻也甘甜。井外的積極人生,又如一杯烈酒,味道固極好,但也不免傷身。在職場上甘坐井中,便可免卻許煩惱。不爭名奪利,便不必與人爭紅了眼,也不必面對爾虞我詐,更不必為勾心鬥角而耗煞心神。縱使最後能爬上頂峰,功成名就又如何?到那時早已遍體鱗傷,人生苦短,又何苦如此呢?倒不如安坐井底,不與人相爭,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求得溫飽,平平淡淡地過好每一天,不夭斤斧,又安所困苦哉?

在歷史上,「甘坐井底」的偉人也不少,王維、陶淵明厭惡官場黑暗,不想在高空上擔驚受怕,決意歸隱田園,心甘情願做一隻「井底蛙」,不理世事,享受於純樸、平淡、安樂田園生活,也就不必為了飛向天空爭名奪利而感到困擾。另一邊廂的柳宗元,心中嚮往遨遊天際,卻被一貶再貶,日夜為此憂懼不安,井外的世界看起來也不如想像中美好。

話雖如此,難道跳出井外就沒有可取之處嗎?我看也未必,試想想,魯迅若是甘坐井內,做一名醫生,又怎能喚醒沉睡中的國人?愛迪生若是害怕失敗,坐於井中,怯於嘗試,又怎能發明出電燈造福世人?馬拉拉若是不肯跳出井外,甘於接受現實,又怎能為女性爭取得受教育的權利?若不飛出小井,怎能擁有藍天,比起最後取得的價值,飛翔時的損傷又何足掛齒。

著名哲學家殷海光先生在《人生的意義》一文中所極是,人在滿足了物理層的需求後,例如溫飽,還要追求價值層的滿足。人只有跳出舒適圈,飛向藍天,努力實現自身價值,人生才有意義。否則只追求物理層及生物層的滿足,在小井中自娛自樂,與一般動物又有何分別?

井內井外,儒家道家,理想現實,孰是孰非,實難分解。不能蓋棺定論,畢竟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不違仁義,追尋自己心中所嚮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