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後,我終於學會了以大局為重。

黃昏時分,暮色迷濛,風起雲湧,濃墨灑落雲間,陰沉天色就似我沉重無比的心。倏忽間,狂風驟雨便被喚來,隱去天邊最後一縷落日餘暉,亦將我僅存的希望徹底粉碎。

名為自責和悔恨的陰霾籠罩著我,一時間,我竟全然看不到自己的生命裏有一絲一毫的光明,只覺自己如西風中的斷雁孤鴻一樣寂寥而無望。

想來,我會有今日之光景,也是咎由自取。

半年前,全級同學被分成多個小組進行專題研習。於我而言,這本非難事。但命運總是愛作弄人的,我不幸地被分配到「多年仇人」一心的小組。

火星撞地球,結果如何,自是不言而喻。從首次小組會議起,我們已難以溝通。我本不欲理會她,可我偏偏被推選作了組長,不好不顧她的意見,只好勉為其難地軟下聲來詢問她的意見,可她卻不瞅不睬,頭上被澆了盤冷水的我頓時氣的面紅耳赤,一股氣悶在胸口,又不好發作,只得恨恨地盯著她,她卻雲淡風輕地望著窗外風景,一時組內氣氛緊張得像劍拔弩張的戰場似的,我只覺對人愛理不理的她面目越發的可憎,如眼中釘、肉中刺一般使人生厭。

後來數月,情況越趨嚴峻,每次見面都要上演一齣鬧劇,使進度不斷拖慢,作為組長的我時常因小事與她爭拗,當中許多皆是意氣之爭,根本無關緊要,日復一日地,組內的氣氛更是僵得要緊。

直到匯報前一周,我們仍差了大半的內容,我的自尊心不容自己敗下陣來,讓他人看輕了去,便不再理會組員意見,賭氣地開始趕工,豈料一心又來「挑刺」,說甚麼太草率不好,我的怒氣再度爆發,厲聲喝道:「你們要是嫌棄就自己做去好了!哪還要我做!」她沉默片刻,淡然地回答:「你果然還是像以前一樣。」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留我一人佇立原地,心煩意亂地憶起過去……我與一心本是有著總角之好的知友,但因為一次的誤會,令我們漸行漸遠,後來更結下了怨。

如今,這段友情已再難挽回。我思來想去,她的一番話讓我更添憤懣,她憑甚麼這樣說我?明明自己毫無建樹,卻反過來指責我的過錯?她有何資格教訓我?我越想越憤怒,手上的工作也不願做了,只草草了事,隨便地完成了。

到匯報當日,我才開始後悔,簡報錯漏百出,根本上不得台面。我只好硬著頭皮地說著簡報的內容,眼看著老師的臉漸漸由晴轉陰,我簡直無地自容得想要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匯報結束後,老師留下了我們,疾言厲聲地訓斥呵責,質問我們為何如此草率。那一刻,老師望向我的眼神充滿失望,卻也不曾再說甚麼。最後,我們全組都因而受罰了,而我懸著的心也隨著老師毫不留情的話語和組員的埋怨墮入了深淵。

且不說我向來自負。在此以前,我十六年的生命都在順風順水中度過,不論怎樣的難題都能應付得游刃有餘,哪會想過失敗二字也會出現在人生裏,更不會猜過會遭遇今日的挫敗,甚至連累他人一同受罪,實在使我顏面掃地、愧疚不已,又覺得是自作自受,活該如此。

……思緒漸從回憶中抽離,回到現實。我仍木然地坐在台階上,任由冷雨打落在身上,怔然地望著遠方那一點虛無。

一陣輕得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傳來,那身影停了在我身前,一隻手忽地向我伸來,似要領我走出黑暗。我明知這應是自己最需要的關心,心中卻如死水般漾不起漣漪,只當沒聽見地沉默著。

「以後的路還長,走吧。」熟悉的聲音傳來,我似醒了般抬起頭,視線漸聚到那張臉龐上——是一心,此刻的我,心中有太多的情緒,想要說些甚麼,卻如鯁在喉地一個字也說不出……我百感交集,默然良久,千言萬語最終化作蒼白的微笑,我握住她伸出的手,踏上歸途。

她一路上不曾說話,讓我靜下心來,而我也是心不在焉地反覆思索,卻是一無所獲,反而更添煩悶。直到分別前,她才在我的手心輕輕寫下四個字——大局為重。

……我茅塞頓開,只覺一個下午的胡思亂想都不如這片言隻語來得有意義。對啊,大局為重,多麼顯淺易懂的道理,為何我以往偏生不明白呢?望向會心微笑的她,我終是綻出笑容,真摰地感謝她。

欲成大事,勿拘小節,怎可為一己之私、一時意氣而置他人於不顧?到底我還是太不成熟,只因著私怨,爭一日之長短而意氣用事……若是自己遭罪便罷,如今還連累了他人,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只盼來日有機會讓我好好改過,成為一個顧大局的人吧。

此時,我抬首望天,已是日沉月升的時分,只見夜雨初霽,天色漸明,新月撥雲霧而出,流光皎潔,柔柔灑落在行人身上,又有滿天繁星伴隨,我略感訝異,轉念一想,既有晴,自然有雨,正如有成有敗,有苦有樂,皆是平常事罷了,實在不足為奇。想及此我頓覺豁達開朗,遂踏著輕鬆的步伐歸家。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若我們只著眼於一子得失,就始終難以放眼全局;若我們只重一己之私;終會禍及眾人;若我們只甘願做這井中蛙,則永遠看不到遼闊的世界。

人生亦是如此,小事往往會害了大局。因此,做每件事前,更應三思而行,忘卻私利,顧全大局,方能成事。經過今日之事,這道理更是深刻了。

自此之後,我終於學會了以大局為重。


林翼勳博士評語

述事周至,且善用景物襯托,並且藉對話進入心理描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