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缺陷

人總是要力追完美,完整的事物出現了一個缺陷,總難免讓人為之皺眉。正如看見一鍋粥裏藏了一顆老鼠屎;一篇精彩的文章出現了一個錯字。那或大或小的缺陷總是那麼顯眼,讓人耿耿於懷。即使缺陷再讓人望而生厭,我認為只要我們多從別的角度看看,它也有其用處,自有精彩。

最為人恐懼的缺陷,莫過於身體的不完整,但有趣的是,我們總能看見身懷缺陷的人因此被激勵用身體其他的部分突破界限。人生而有四肢五官,缺少其一,難免當事人在旁人的冷嘲熱諷下,對自己的不完全便會怨天尤人。不過,或許大部分人不知道,失去視力的人,耳朵會更為靈敏;缺失雙腿者;總能看見其格外強而有力的雙臂。正因為缺陷的存在,讓人拚命地施展渾身解數,填補缺陷帶來的影響。再這其中,一部份人更是脫穎而出,取得出人意表的發展。力克·胡哲身懷常人難以比擬的缺陷——天生沒有四肢。但這缺陷反而錘鍊出他高潔不屈的靈魂。如今,他的樂觀豁達、永不言敗的精神,透過言語和文字振奮了無數憂傷的心靈。貝多芬雙耳失聰,耳朵的寂靜反而讓他陶醉在音韻的海洋,譜寫一首首流芳百世的樂章。司馬遷慘受宮刑,恥辱的缺陷卻成為最大的激勵,鞭策他編寫≪史記≫,以名頌千古的鉅作重振家聲。古往今來無數百折不撓成就大業的偉人不少皆有身體上的缺陷。說來諷刺,若無這些非常的缺陷,也許就無法激發出遠超常人的志氣。可見身體的缺陷,反而能引發人的潛能,繼而彌補,甚或超越缺陷的限制。

若是要比身體殘障更令人一直在意的,定要數人生的缺陷。人生中經歷大大小小的抉擇,總難免會錯下判斷,行差踏錯的時候。比如說年少時因為誤入歧途,在獄中耽誤了人生的時間;又或是因自己沾染不良惡習,致使妻離子散。這些錯誤會一直烙印在人的心中,久而久之,成為人生難以彌補的缺陷。但就我說,這些令人悔恨的經歷,亦能成為前車之鑑,警惕自己切勿再犯。人生的缺陷就是曾犯的過錯,曾落入的陷阱,這些經驗會讓你在往後日子中不在重蹈覆轍。承接先前的例子,出獄者會在更新之途中更為積極,把握生命的每分每秒增值自己,因為他深明虛耗光陰之苦;那人若能重建家庭,定會成為熱愛家人,盡心盡責的丈夫,皆因他領教過失去的悲痛。缺陷的確無法完全彌補,但正因為如此才能入木三分地記著並提醒自己。

不過,一直將這些缺陷繫於心頭,在提醒的同時不斷折磨自己真的是明智之舉嗎?無論是以身體的缺陷鞭策自己,抑或是回收過去再作一次痛徹的領悟,自始至終,你都一直憎恨著,厭惡這自己的缺陷,與自己的一部分過不去。其實,為何要一直對缺陷耿耿於懷呢?缺陷的確是難以磨滅的一個污點,但也僅此而已,這個污點也不會再繼續擴大或惡化。身體的一部分有缺陷,但你仍有能思考的腦袋;人生縱有不堪回首的過去,但你手中仍握有未來的每一天。缺陷相對於自己所擁有的整體而言其實是那麼的微小。我們總是畫地自限,將自己的目光聚焦在紙上那麼一個無法擦去的小黑點。反正缺陷改變不了,一直凝視它不是毫無意義嗎?何不放眼於餘下的整張白紙,揮毫留下自己喜歡的色彩。

莊子常說要「無待」,要我們的思想不在拘囿世俗的固有偏見,以宏觀超脫的角度看待世間萬物。如此想來,我們為何一直執著於所謂的「完美」?這世界可曾有一本真理的法典規定只有完美才是唯一的正確嗎?盲目跟從世俗的潮流,讓我們不知不覺間出現了「蓬之心」,看不見真正的「大」,反而在人類自己固有的想像,私自定下的價值觀這些「小事」上執迷不悟。既然完美並非唯一真理,每天為自己的缺陷鬱鬱寡歡實在顯得愚蠢無比。我們何不學習莊子的逍遙,嘗試欣賞自己的缺陷。就算與別人不一樣,但這有著缺陷的,就是我只此一個的身體,獨一無二的人生,不需要以世俗的眼光決定我的價值。能笑著經歷缺陷帶來的獨特人生體驗,在自己的心中活得精彩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缺陷在人心中的重量可以輕於鴻毛,也可重於泰山。或大或小,完全取決於人心胸的廣闊與否。應該選擇為缺陷悔恨一生,還是逍遙地一笑置之,答案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