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坐在大樹旁

晨光熹微,太陽從山邊升起,一束陽光沖破暮色。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有一對老人徐步走向那棵大榕樹。那棵大樹佇立此地已有了很長年歲,樹幹高大,冠蓋如傘,氣根從樹枝垂下來,有些連生根甚至長至地面,時間長了也成為樹幹的一部分。有道:「獨木不成林」,榕樹卻是個例外,不但如此,榕樹四季常青,彷彿時間也不能在它身上留下痕跡。

老爺爺拄著拐扙,蹣跚地走著。此刻,他回頭一看發現老奶奶還落後在他身後。他只好停下腳步,等老奶奶跟上。「你真的老了,老了,我已經將腳步放慢,你還是跟不上。」老爺爺笑笑道。

老人家睡眠時間短,子女在外,留在家中又百無聊賴,所以多數都在早晨出外活動活動。

他們走到大樹旁的長椅坐下。早晨是一日中最平靜的時分,微風吹開春天潮濕的霧氣,風聲與鳥鳴合奏,老奶奶坐在老伴身旁,享受著這一刻的靜謐,偶有「索索」聲傳來,那是清道夫的掃把與地面摩擦的聲音。老奶奶望了望老爺爺,覺得這個早晨寧靜而美好。又過了一陣,大樹旁漸漸熱鬧起來,住在附近的老人都來了。

老爺爺一天最大的娛樂就是在這裏與人下圍棋。可是大樹旁只有一張長椅,老爺爺每天大清早就帶老奶奶下來佔著長椅,因為樹蔭下是最舒適的地方。因著長椅被他們佔著的緣故,其他人都老爺爺的棋友會自備一張椅子,而老奶奶和老爺爺則緊靠而坐,讓出位置擺放棋盤。

人們只知道老爺爺棋藝高超,卻少有留意他的幕後軍師。老爺爺手執一枚白子,猶豫不決,久久未下棋,一隻螞蟻爬上棋盤。老奶奶在老爺爺耳邊悄悄指點,老爺爺頓時有了想法,落子,驚走了螞蟻。他們之間配合無間,老爺爺的白子陣營穩守突擊,吞下一枚又一枚黑子。這一局棋,老爺爺勝。

天氣逐漸升溫,炎夏的早晨又是別樣光景,蟬聲交織著鳥聲,萬物充滿朝氣。天色微明之際,老爺爺和老奶奶依舊坐在大樹旁閒話家常。「我可能沒多少日子剩下了,將來我老得走不動,就不能坐在大樹旁和你聊天了。」老奶奶緩緩說道。老爺爺握著老奶奶的手說:「 不用愁老之將至。假如你老了十歲,我當然也老了十歲,世界也老了十歲,上帝也老了十歲,一切都一樣。」老奶奶苦笑道,「這哪能一樣呢?你又不是朱生豪,我也不是宋清如。更何況他們最終也沒有白頭到老 。」

老爺爺搖搖頭:「死亡雖使他們陰陽分隔,」老爺爺把老奶奶的手再握緊了一些,「但有些東西是永恒不變的。」老爺爺指了指上方,老奶奶的視線順著老爺爺所指的方向,往上一望,但見茂葉隨風輕輕擺動,細碎的陽光透過葉子間的縫隙落入她眼中。這棵榕樹生在這裏已逾百年,依舊蒼翠遒勁,周遭有鳥與花草,映出一片生機勃勃。從前許多個坐在大樹旁的早晨也一樣,至今仍未改變。

「就像大樹,兩個人的靈魂和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會輕易被歲月所摧。」老爺爺看著老奶奶說。他們相視一笑,眼中有溫情脈脈和無所畏懼的堅定。這個眼神似曾相識,時光倒流數十年前,他們就是由這個眼神開始,沒想到一眼便是一生。

兩人彼此依偎,猶如榕樹的氣根,緊緊纏繞。

時過中秋,秋風起,秋意漸濃,蟬聲漸去。早晨的氣溫變化更是明顯,老奶奶也不免得戴上絲巾以抵禦颯颯秋風。

老奶奶拄著拐杖獨自走著,她知道自己實在是走得太慢了,太慢太慢了。老爺爺等不及她了,先行一步,只留下一支拐杖陪伴她。她佝僂攜杖的身影在風中搖搖欲墜,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向那棵大榕樹。

大樹旁的長椅已是他們兩人的專屬位置,只是如今老奶奶一人坐在長椅,身旁甚是空虛。早晨的景色少了老爺爺竟覺有幾分失色,只感到秋風籠罩著一股愁緒。除了這棵大榕樹,其他的綠植也紛紛褪色,地上鋪滿枯黃的葉子。清道夫清掃落葉的聲音愈發刺耳。老奶奶這刻想問大榕樹一句:只有你四季常綠,你身旁的生物都逐漸衰落,難道你不寂寞嗎?你一定像我一般寂寞吧。

每日如一的早晨不會變老,巍立多年的大樹不會變老,時間經過我們又走了,它們在某些事情上走得很慢,在我們身上卻走得很快。但是一個甲子凝結而成的愛情也不會變老,因為時間磨滅不了珍存於人心的東西,我是如此相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