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毒海

  • 作者筆名:黃少欣
  • 發表日期:2009-08-31
  • 寫作年級:F6
  • 字數:1500
  • 文章類別:其他

離開懲教所時,是母親來接我。她臉無表情地把我帶回家,一路上什麼話也沒說過。把家門推開時一張矮凳砸在門邊那面牆上,母親才挑起眉叫了聲。「你發什麼神經,想出人命了是不是?」

父親氣極了拍著桌說。「出人命!我讓她出人命!!就是因為她是我女兒,讓她死在毒品上,還不如我親手打死她!!」母親關上家門,對著他說。「你非要喊得所有人也知道麼!」

我什麼也沒有說便進了房間甩上門,房間裡沒有拉開窗簾,陰霾的黑了一層。聽著房間外父母的聲音,狠狠抓頭,逕自把桌上的東西用力撥到地上,彷彿是把心裡的鬱悶與委屈都給趕出來似的。白色的紙張放慢了動作地飄落,細碎的玻璃撒了一地,溫水蜿蜒著流淌出抽象的軌跡。

我捂著眼睛蹲了下去,眼淚浸滿了掌心每一道隙縫,把哽咽聲用力的吞下去,不想讓任何東西聽見,包括空氣。直到悲傷乾涸,才緩慢伸出手撿起玻璃碎片,猶如撿起自己碎掉的心一樣,一樣難受。

————————

那是過了許長許長的時間,我才漸漸的明白,有很多事情,也不出時過境遷四個字。當時痛不欲生,過去後也不過是一番扭曲的風景。即便寫下來,也不過是簡簡單單的數行敍述。那些頭頂上迸發的光芒,扭曲的腰肢,白色的粉末,還有尖銳高亢的訕笑聲,一切都變成活在記憶裏的東西。那時以為是天堂,其實也不過是條鋼線。自以為塗上了顏色,夾了個紅鼻子,就能博得注目與喝采,怎料卻是掉下來粉身碎骨。

春暖花開。腳丫陷入軟幼的細沙。遠處的樹影深深淺淺地搖曳,淺潮夾帶著白浪吞了一嘴的沙,退開去,湧上來,再慢慢的退下去,像一首無限單曲迴圈的老歌。

父母還是不能原諒那事情,他們換了家裏的鎖,把我趕出了那個家。但這樣又何嘗不是件好事。現在有空回去喝口湯,最初打開門時他們一臉僵硬地攥著門邊,可是慢慢地也就舒了臉孔沒說什麼,大家也學會了避開地雷區,只是淡淡的說聲今天喝白菜湯。

大概人總是要退開到一定距離才能冷靜下來,看清全局。過於靠近只會產生一種錯覺,自負地認為能夠掌握甚至控制對方。那時候他們的愛會變成一種頑固的執著,最後成了一塊刀片,用著守護的名義,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

在父親生日那天,我跟他們說,下次來的時候,我把男朋友帶給你們看。然後垂下頭夾菜,假裝看不見父親偷偷舉起手背在眼角蹭過去。

後來結婚的時候,來到婚禮的也只有母親一人,父親死了。母親平靜地說,人老了就要死,至少他是沒痛苦地去了。在葬禮上不知道母親是假堅強,還是真演技。那時候看著父親那張黑白照片,是感慨,是悲傷。樹欲靜而風不止。我低聲的唸,心裏卻是苦澀一笑。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

我是想著結婚後買間大房子,然後把兩老也接過去住,不管他們原諒自己沒有。那一刻才真正的察覺得了,當年吃的不只是那些藥,還有許多東西被吃了下肚。那些東西被自己咬得稀爛,吞進胃裏被酸液溶解得一乾二淨。

現在自己也老了,笑起來眼角還會浮起數道褶痕。丈夫抱著救生圈追著女兒跑,生怕她摔了個跟頭。他是個老實人,做銀行的。他求婚時我只問了句,我沒學歷,工薪底,還吸過毒,你不介意麼?他抹了把鼻子上的汗,語無倫次地說,我介意,啊、我不是說介意你沒學歷工薪底什麼的……我不想欺騙你,其實我也會害怕別人說我妻子吸過毒,會害怕將來我的兒女受到歧視的目光,我還特害怕將來在我們的房間裏找出那些東西。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去相信你,只要你不再碰那些東西,我就能勇敢去面對那些恐懼。所以我想去相信你。說完後他很不安的補上一句,我是真心的。

那是我聽過最笨拙的求婚宣言。可我也只記得那天在餐廳的燈光下,那張認真得冒出汗的臉孔,還有那雙閃閃發亮得彷佛有什麼東西要掉出來的眼睛。就連自己怎樣答應也想不起來。

仰首望天,藍空白雲,青水接天。遠處的女兒用力的揮著手,丈夫在旁邊笑得特憨厚,舉著救生圈揮了揮。

我快步走過去,心裏浮起了一句逼切的說話,我想跟他說,現在,這一刻,立即。於是我接近摔在他懷裏似的握上他的手,我仰起頭跟他說了一句說話,聲音噎在喉間,只剩下變換音節的口型。他只是使勁回握我的手,給了我一個笑容,鮮活的陽光鋪天蓋地落下來與他溶在一塊。可是我知道他明白我說什麼,我就知道。

因為他說,我也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