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異鄉(下)

  • 作者筆名:x)
  • 發表日期:2009-03-29
  • 寫作年級:S3
  • 字數:1975

媽媽她小心地走到我床邊,把那碗熱騰騰的湯遞給我,用流利的上海話說:「這是我媽媽煮給你的湯藥,你先喝掉吧!」媽媽那尖瘦的臉比記憶中的圓,皺紋也不見了,烏黑的頭髮束成兩條辮子。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動也不動。媽媽見我沒有反應,就索性拿起調羹一口一口地把湯藥送進我嘴裡,就像我小時候生病時,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的,但現在她年紀比我略小,總是有點怪怪的。

她說:「今早我在外灘那座鐘樓旁擺檔時,就發現你躺在路邊,人家說你跳江自殺,我見你全身濕透,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我還差點以為你死了呢!我媽是中…」聽到這裡,我把藥都噴出來了—想不到外婆也在!

「你幹嗎那麼激動?我說我媽是中醫師,便把你救起了。」

「咯!咯!咯!」這一陣短短的敲門聲,再次令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進門的是已逝世的外婆!

「潔潔呀!這裡有我就行了,你去擺檔吧…」那出自外婆口中陌生的聲音還叮囑媽媽有空時就看看書,然後發出了一聲令人惋惜的歎氣聲,像是絕望的禱告。

「不!讓我幫你吧,算是我對你們救命之恩的報答。」我多年沒說過的上海話,顯得異常生硬。我見她們沒有反對,便跟著媽媽走過狹窄的樓梯下了樓,這兒又黑又髒,想不到原來媽媽以前的生活環境是如此惡劣。街上人多,我緊緊地貼著媽媽走,心怕她又會像當年一樣被一輛貨車奪取了她的生命。她走到黃浦江邊一個用爛木頭搭成的木檔,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堆又一推經過精心編織的繩結袋子放在桌上叫賣,她不時還偷瞄一下桌下的課本。我呆呆地看著媽媽,烈日當空下,雖然要工作,但也不放過一分一秒去讀書,本來還以為自己很勤奮的我,跟媽媽比起,那些努力真是微不足道。

媽媽發現我在看她,回頭露出一個自嘲的微笑,說:「沒辦法,誰叫自己家境不好,所以我一定要努力讀書,出人頭地,才能報答父母嘛。對了,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李晴潔。你呢?」我回答:「張曉雪。」名字是她取的,現在卻反而要問我,想到這裡,讓我的鼻子酸了起來。

「欸!曉雪,你怎麼哭了?難道你有什麼不開心嗎?是不是跟你今早跳江的事有關?」媽媽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給我。我沒接過手帕,只是說:「你不會相信的。」

「你說出來聽聽嘛。」

在媽媽一番哀求下我便告訴了這個不可思議的流落時間異鄉的故事,除了她是我媽媽那部分,我不敢想像要是她知道後露出什麼的驚訝的表情。不?,她聽完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有說話,她帶給我的是一段沉默。突然,她深吸一口氣,說:「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聽似天方夜譚的經歷。」我洩氣地說:「我就知道。」

「但!如果是真的話,請你以後千萬不要再輕生了。生命是很寶貴的,放棄了就沒有第二次機會,假如真有下一世,投胎做什麼?父母如何?家庭背景如何?生命有多長?都是上天的安排,但是老天爺沒有規定你怎麼去活,妳可以選擇混混噩噩的過一生,也可以選擇快樂精彩的去過,就看你怎麼選法了。生命不是必然的,幸福和快樂也不是必然的,所以要自己努力爭取,再說,如果你家人九泉之下知道你那麼浪費生命一定也會很傷心。況且,自殺既是愚蠢和自私的行為,你以為走了就可以脫離痛苦,其實你只不過是將痛苦交給關心你的人。假如我日後生了一個女兒,我要她一定也像我一般堅強!」我立刻抬起頭,卻說:「未必。」暗自承認那個女兒就是我。

「什麼未必?我對她很有信心!假如你有一天回去了,一定要從新考慮啊!」我聽得滿眶熱淚。好想告訴她:「你的女兒就在你面前!」可是我又怎能稀罕她相信呢?

「好啦,別哭了。來,這個送你。」媽從小木檔的抽屜裡掏出一個自己做的淺藍色繩結小袋,塞進我手裡。

「這是我做的最漂亮的一個,一直不捨得賣出去,如今我們相隔二十年的時空相遇,也算是有緣,便送給你留個紀念唄。」

我接過那個袋子,就在它落入我手心那刻,那個鐘樓敲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當!」

我感到一陣暈眩,眼前的景象突然天旋。「當!」天和地好像粘在一起,我呼吸很困難,暈得跪在了地上。「當!」忽然,我眼前閃過一個神情焦急,穿白衣的女醫生。「當!」我又看見那個醫生。好像有人用遙控在一停一停的播的影像。「當!」我呼吸前所未有的困難,感到胸膛被人用兩塊冰冷的金屬板塊用力地壓著。我跪在地上,無力地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媽…媽…」,並緊握著她送的繩結袋子。可是她以為我在玩:「你怎麼了,曉雪?瞧你!還想媽了呢!」

「當!」突然,四面八方的空氣像我湧來,擠壓著。我好像穿過了一個狹窄的走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那個滿頭大汗的女醫生拿著一對用來做心外電壓的電擊板,呼了一大口氣說:「終於救活了!」我望著手心,剛才緊握的袋子沒了,手上只有幾條深深的指甲印,無限的空虛感向我襲來。那麼快便和媽媽分開了,只是一起過短短的一小時,還要是不知道到底是做夢還是真是流落異鄉,唉…空歡喜一場。我看著天花板,試圖不要讓眼淚掉下,並思索著以後該怎麼過—我已經打消了自殺的念頭。

就在這個時候,林芊芊帶淚地從門口奔進來緊緊抱著我,哭訴著:「我還以為你真的死定了,你幹嘛那麼傻…」等她稍微冷靜下來了,她手遞給我一個發黃的舊包裹,說:「今天早上,有個郵局的速遞員來過你家,他說這個包裹應該是二十年前來的,但一直遺失了,今早他們在辦公室找到。我那時剛好在你家門口閒蕩,就說要替…替他燒給你,不過現在你沒死,不用?了。」

我接過包裹,上面的的確確地用秀麗的字體寫著我的名字和地址,但沒寫回郵地址,也沒下款,我心裡飛快地想著到底是誰呢?二十年前我還沒出生呢!怎麼可能知道我的名字?我急切地拆開草草包裝過的包裝紙。

是它!就是它!裡面那個東西幾乎把我嚇得心臟病發—在發黃的包裝紙上靜靜地躺著一個殘舊的淺藍色繩結小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