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禮堂沒有著火，我現在應該還在一邊聽著講者的長篇大論，一邊在偷偷打嗑睡，盼望著放學鐘聲趕快響起。

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星期五下午。學校安排了我們整個中四級去禮堂聽講座，題目是「如何規劃你的高中生活」，沉悶得讓人想發瘋。禮堂的冷氣一如既往地冷得像個雪櫃，台上的講者拿著簡報講得滔滔不絕，台下的我們已經沒心思去專心聆聽了——有的和旁邊聊到忘我，嘴巴根本停不下來，有的睡得東倒西歪。我旁邊的小美甚至連頭都沒抬過，早早進入了夢鄉。我則玩弄著自己的手指，心裡盤算著放學後要去哪裡吃下午茶，完全沒注意到危險正在悄悄靠近。

大概到了三點十幾分，一陣刺耳且規律的「嗶——嗶——」聲突然打破了禮堂的沉悶。有人說這是消防警報，但當時根本沒有人當真。「又是演習吧？真煩啊，下個月都要考試了還搞這些，連這種無聊的講座都要火警演習。」小美被吵醒，揉著眼睛嘟囔著，滿臉不爽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台上的老師也只是笑著揮揮手，安撫大家說不用慌，應該是警鐘誤響，叫大家繼續聽講。

直到一股極度刺鼻的味道，順著禮堂大門慢慢滲了進來。那根本不是普通燒焦的味道，而是一股濃烈的塑膠和電線燒焦的惡臭，直衝鼻腔，瞬間嗆得人眼淚直流。緊接著，濃密的黑煙像是有生命一樣，從禮堂後方的大門縫隙裡滾滾湧入。原本明亮的禮堂，天花板上的吊燈在煙霧裡一下子變得模糊不清，空氣中的灰燼開始如雪花般降落。「真……真的著火了！後面燒起來了！」後排不知道是哪個同學用顫抖的聲音大喊了一聲。

在那一刻，整個禮堂徹底亂了。剛才還死氣沉沉的幾百個學生瞬間全部站了起來，場面徹底失控。幾百個人同時湧向出口，椅子被推倒的劇烈撞擊聲、女生的尖叫聲、還有大家互相推擠的喊叫聲交織在一起，原本肅靜的禮堂頓時變成了混亂而絕望的災場。看著周圍的人都在瘋狂地往外擠，我的心臟猛地一沉，手和額頭全都是冷汗。我本能地拉起還睡得很沉的小美，跟著湧動的人奔往最近的後門衝。可等我們好不容易擠到後門附近時，才發現後門的走廊已經被熊熊火光和濃煙徹底吞噬了，炙熱的高溫烤得人臉頰發燙、皮膚發疼。「後門走不通！火燒過來了！快走前門！」前面的老師已經用喊到撕心裂肺的啞嗓大叫著。

那一刻，我真的慌了。我們被迫在狹窄的通道裡轉身往前門擠，但此時濃煙已經擴散到了整個禮堂的天花板並開始下沉。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每一次呼吸，喉嚨和肺部都像被火燒過一樣劇痛。視線裡全是一片迷濛的黑煙，身邊不斷有人被倒下的椅子絆倒，後面的人差點踩上去，哭喊聲、尖叫聲和劇烈的咳嗽聲響成一片。我死死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隻手緊緊抓著小美的衣袖，害怕在混亂中跟她走散。我的腳步越來越重，手腳發軟，腦袋一片空白。此時此刻沒有電影裡那種英雄救人的情節，也沒有什麼機智應變，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害怕。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死亡離我們這麼近，如果今天走不出去，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停在十六歲了？我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還沒去過想去的地方旅行，難道一切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黑煙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耳邊的求救聲漸漸被濃煙吞噬，我們卡在混亂的人群與漫天的大火之中，徹底陷進了這個絕望的災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