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黃昏，我站在老房子的客廳，夕陽斜斜地從百葉窗縫隙擠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道金黃的光柵。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安靜的趴在地板上，像往常一樣忠誠。可當我抬起腳準備走向廚房時，影子沒有動。

他留在原地。

我退後一步，他不跟；我向右跨出兩步，他依舊蜷縮在那片光柵中，形狀開始扭曲——肩膀塌下來，腦袋歪向一邊，兩隻手臂像折斷的樹枝一樣垂著。那不是我的輪廓。那是一個對我感到不耐煩的人，連模仿我的姿態都覺得浪費時間。

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彈了兩下就消失了。影子慢慢拉長，像一灘黑色的油，從地板爬上牆壁，又沿著牆角蔓延到天花板上。他倒懸在那裡，沒有眼睛，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帶著一種冰冷的、積攢了很久的厭惡。

接下來的日子，他用沉默的冷暴力拆解我的生活。

早晨刷牙時，我對著鏡子，鏡子裡的人是我，可身後的瓷磚上，影子正把手伸向我的後頸，又在我轉身的瞬間縮回去。走在上班的路上，陽光明媚，其他行人的影子都乖乖跟在腳後，唯獨我的影子跑到我前面，把自己壓得很扁，像一塊髒兮兮的口香糖粘在地上，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踩他一腳——他是故意的，他用這種方式羞辱我，讓所有人踩過「我」的臉。

夜晚睡前，我關掉大燈，留一盞床頭小燈。影子就躺在床頭櫃上，鼓鼓囊囊的一團，像一隻蹲伏的動物。我翻個身，它立刻膨脹開來，把整個天花板染成了黑色，然後在我屏住呼吸的瞬間又縮回原樣。他在玩弄我。他知道我害怕。

我試著和他說話。我說：“我對不起你嗎？”他默默從牆角蔓延到門框上，把整個門口堵成一堵黑牆。我過不去，只能後退。等我退到窗邊，他才緩緩撤回去，像是在劃定領地：這個家，他是才主人。

後來我終於想通了。二十八年來，我從未真正看過它。我踩它、忽略它、在強光下嫌它礙事、在暗處慶幸它消失。我把他當成是「理所當然」的，卻忘了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忠實的伴侶——直到他厭倦了這份單方面的付出。

影子討厭我，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把影子當作「我」的一部分。

現在，每當我站在燈下，我都會先低頭看它。他依舊沉默，依舊漆黑，依舊以我的形狀存在著。

直至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