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影子。
我變成影子的時候,沒有摔下去的感覺。
只是忽然之間,我的手背貼在地板上,涼得厲害。我想抬一下手指,手指沒有動。床上那個人坐了起來,擰開燈,拿起我的手機,劃了兩下。
「該起來了。」他說。
聲音是我的。我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站起來,我也被拉長,從地板上一下滑到牆上,這才發現,我已經沒有嘴了。
他走,我就貼著他的腳跟。他倒水,我就在杯底彎成一條。他穿鞋,我就在鞋尖上抖。他做任何事情,我都跟著。我不是跟著他,我是被他用了。我沒有自己的方向,他向左,我的全部也只好向左,他向右,我也得向右。
原來影子不是跟人,是被拖著。
因為我一直被拖著,所以總覺得應該做點什麼。比如喊一聲,比如伸手去拉床單。可我連一個能動的指節都沒有。我甚至不能再轉一轉頭,去確定床頭櫃上那隻鬧鐘還是我的。
他打開窗簾。光從外面打進來,我一下被衝得只剩很淡的一層。他站著,我就縮在他腳後。我忽然很想求他,把窗簾拉上。可他沒有。他拿起外套,走出門去。
我被迫跟著他,一路下樓。樓下有風,有別人,有車從街口拐過來。陽光自然地穿過我,我被他的步伐扯得一陣一陣的,還在樓梯上不自覺地下滑。
他去快餐店。我貼在收銀機下面,聽他笑。店長說:「今天很精神啊。」他點點頭,說:「早。」我從來不知道我的喉嚨能這樣說話。我以前總是躲在後廚,等換班,等下班。我不笑,也不說「早」。只是依稀能看到玻璃上,那張熟悉的臉龐掛上了職業性微笑。
店長發工資那天,他數了兩遍,用我那雙用了二十多年的、熟悉的手,現在它們穩穩地壓著錢,一張,兩張,然後折好,放進口袋。
我忽然想:這是我的工資。可我口袋裡什麼也沒有。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寫字。他寫得很慢,字很醜。我想說些什麼,或許是笑話他吧?但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字。
「你什麼時候把身體還我?」
「什麼時候把身體還給我?」
我在心裡問。試了一次又一次,用我姑且能稱為喉嚨的位置。但沒有聲音。什麼也沒有。他翻過一頁,繼續寫。
我這才想到,原來我連「問」都做不到。我能想,能看,能貼著別人的日子一起流,可我沒有能讓人聽見的聲音。
我試著不看了。閉眼也不行。我沒有眼睛,可什麼都看得見。我連閉眼這個動作,都只能靠「想」。我甚至不能不看。我只能繼續待在這裡,看一個比我更會活的人,用我的身體,過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算我的生活。
我是不是該恨他?
可有一回,他半夜醒過來,沒有開燈。他走到窗邊,低頭看。我就在那下面,黑成一團。他忽然蹲下來,伸手在地板上碰了碰。
那一下,像在摸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許他只是在找鞋。
但他沒有急著站起來。他就那麼蹲著,看著地板,像在等什麼。
而我卻只會貼在他腳邊,連一句「我在」都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被奴役。他比我更會活。可他用的是我的身體,我的人生。
而我,連躲都躲不了。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他還會起來。我還會被光打到牆上,被他的影子,疊進更黑的那一塊裡。我會跟著他去上班,去笑,去數錢。我會一直在。只是,我再也摸不到我柔軟的被子,和我熟悉的運動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