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落下,取而代之的是高高掛起的彎月。地板被陰影籠罩,彷彿我的影子仍在腳下,先前的事只是幻覺,但細微觀察便發現,伴隨自己十餘年的影子真的走了⋯⋯
怎麼辦?一個沒有影子的人,會被當作什麼?我的影子是不是會取代我的人生?
盯着那片沒有自己影子的空地,嘴裏忽然瀰漫着濃烈的鐵銹味,原來我急得額頭滲滿細汗,甚至咬破嘴唇。「真懦弱。」那句冷嘲熱諷彷彿又出現在耳邊,徘徊不去。
一步,兩步。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門邁去。「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媽媽一如既往的關切落到我身上,卻令我心頭升起徹骨寒意,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我的步伐越走越急,最後幾乎是飛奔般逃到房間,鎖起房門。做完這些,我才感覺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
墙角的影子摇曳了一瞬。啪達——房間的燈熄滅,四處又一次被黑暗籠罩。緊接着,那輕蔑到極點的冷笑貼着耳邊傳來:「躲进房门里就能逃避一切了吗?愚蠢!不過既然你这么想逃避,干脆逃避掉整个人生吧!让我来接替你去做选择。」絲絲黑霧隨着話語偷偷鑽進我的耳縫,我的意識猶如暴風雨里航行的小船,被層層疊疊的黑霧輕易拍散。
燈亮了,影子又回到了我的腳下,彷彿一切如常,只有高悬的明月見證着一切,它弯着嘴角,似在讽刺我的懦弱。
「這題目……回答……」不知過了多久,老師熟悉的聲音勾起我僅存的理智,但那聲音在腦海裏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此時,「我」高高舉起了左手,神情寫滿自信與張揚。我的意識也同時徹底回歸。看着同學們或好奇,或冷漠的眼神,我下意识想拉回自己的手,继续扮演一只缩进龟壳的乌龟。纹丝不动——我这才发现自己操控不了身体,哪怕一呼一吸。「我知道你会做這題。」影子在腦海裏冷冷地留下這句話后,放開了身體的操控權。老師期望的目光盯着我,現在收回手只會更難堪,因此縱使我萬般不情願,也只好回答問題,讓影子如願。我的嗓音細如蚊蚋,但老師仍面帶笑容地讚揚我的勇敢嘗試。
原來走出這一步,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嗎?我好像才是那個活在陰影的影子,第一次接觸到陽光,那刺眼卻溫暖的陽光。
課後,朋友哭哭啼啼地找我傾訴,話里充滿低落與惘然。我本想又一次敷衍過去,以免惹火上身,但影子操控着身體,向她釐清事情的原委,溫聲細語地安撫她的不安,收穫了與朋友更深厚的友誼。
從那以後,影子一次次作出更堅強,更正確的選擇,從班裏的邊緣人物變得無人不知,學業成績更是蒸蒸日上。我卻一次次動搖自我,我的軟弱,我的退縮,到底能帶給我什麼?害怕改變而臨陣脫逃好像就是我的人格底色。影子似乎更適合成為身體的主,但沒有本人參與的選擇,真的是我想要的結果嗎?我依然逃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