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鎖仍掛在書包側袋，金屬磨得發亮，像一枚褪色的月亮。多年前母親遞來新書包時輕撫密碼鎖：記住了，是你的生日。」但我從未記住。每次開鎖總蹲在走廊，貼耳於冰涼鎖面逐格轉動，發出細碎哢噠聲。當密碼轉到正確位置，「啪」地彈開—我總抬頭，彷彿見母親立於黃昏，圍裙沾麵粉，笑說慢慢來。

多年後在大學圖書館角落，又聞那聲。鄰座女生低聲通話：「媽，找到那件外套了，繡了我名字那件。」我猛然翻開書包內襯，藏藍布上繡著歪扭的「平安」二字，針腳密如母親欲言又止的唇。多年背它赴考、擠地鐵、淋暴雨，從未發現這秘密。線已鬆，有針脫落，拖出細弧—像一滴從未墜落的淚。

那晚我沒去食堂，坐宿舍床上借檯燈光，小心翼翼穿線回針眼。記憶中母親縫紉機前的背影清晰：肩微聳，指套頂針，每縫針腳必端詳良久，窗外梧桐影搖晃牆上，如不敢靠岸的船。如今我手指笨拙打結，線頭屢屢滑脫，似那些年溜走的時光。未針收尾，檯燈忽閃—圖書館閉館了。抱書包，聞鎖扣輕響，恍若隔世。

走出大門，滿天碎星舖頂。歲月短到母親繡字時的歌謠猶在耳；歲月又長到我終學會將她針腳裡的擔憂期盼，密密地縫回心裡。有些鎖不需密碼，只靜靜等在時光褶皺裡，等你某天忽然聽見「啪嗒」一聲一是心回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