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抽屜裏的那條舊圍巾,我不禁回想起那個不懂事的我。
小時候每逢冬季,我的脖子上總是會出現一條灰藍色的圍巾。直至小二那年,我和同學打鬧時無意毁掉了,我哭得很厲害,外婆當天連忙幫我縫好它。但人手縫補的手工當然沒有原本的細緻,我看着那條線頭亂飛、灰撲撲的毛線圍巾,賭氣地向外婆說:「我不要你的圍巾,又破又舊,肯定會被同學笑話的!」我把頭扭到一邊,賭氣地看著窗外,死活不肯接上它。外婆手牢牢抓著圍巾的一角並說:「你就先收着吧。」她的嘴角勉強地擠出笑容,以掩蓋她失望的神情。「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上它的。」那時候的我只覺得這句話荒唐,破舊的東西怎麼可能變好看,不喜歡的東西又怎麼可能變喜歡嘛。從那天起我便沒有再帶過那條醜陋的圍巾。
那天後的日子如常過着,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外婆的話如同一剎雲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瞬間就在我腦袋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至中二的冬季,那年來得比以往早,一出門便感受到刺骨的寒風像細針般扎進皮膚裏。教室的暖氣碰巧又壞了,同學們一個個把手伸進袖子裏、縮著脖子、冷得瑟瑟發抖。這時的我後悔萬分——後悔在出門前沒有帶上禦寒衣物,寒風順着衣領灌進身體,把我凍得直打顫。
放學路上,我和朋友允行一起回家,我們自小便是無話不說的「死黨」。閑聊中,他突然說:「怎麼好久不見你戴那條灰藍色的圍巾了?我記得你幼兒園是天天都戴,它看起來厚厚的,感覺很舒服呢!」回家後,我一反常態地從抽屜的最底找出那條破舊的灰藍色圍巾,發現隨着時間流逝,圍巾好像又變舊了,又多破了幾個洞。那是我想着給外婆多一次機會,好好地叮囑她要好好修補,好讓我在明天的寒戴上。她聽到我會重新戴上這條圍巾,便充滿愛意、笑咪咪地接過,馬上坐在那充滿歲月痕跡的縫紉機前埋頭苦幹。
那時的我暢想着第二天終於不用受那寒風的折磨,可以重新帶上修補好的圍巾上學。怎料那天晚上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卻遲遲等不到外婆帶着那條圍巾過來。焦急的我走向縫紉機,發現外婆雙目無神、呆呆地坐在縫紉機前,雙手更多了幾條創可貼……
那刻我才醒覺,原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手腳麻利、能在一天內織完一條圍巾的外婆了。現在的她已患上老人癡呆,在我請求修補圍巾後的一小時,她已忘記自己要做什麼,雙手也顫顫抖抖,力不從心。看到我焦急地走過來,她才想起這件事,慚愧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眼神閃爍着自責。我拿起那條半製成品的圍巾,指尖滑過那些歪斜的針腳,忽然想起小時候無數個寒冷的早晨,都是外婆親手為我圍上它,那溫暖從頸間蔓延到心底。我微笑着告訴她:「外婆,謝謝您,這是我看過最完美的圍巾。」
那天晚上,我笨手笨腳地試着把圍巾剩下的部分縫好。針腳歪歪斜斜,遠遠比不上外婆年輕時的手藝,可當我第二天圍着它出門時,脖子上的溫暖讓我想起外婆的手——那雙布滿皺紋、貼着創可貼、卻永遠想為我抵擋寒風的手。原來外婆說得對,總有一天我會喜歡上它。我喜歡上的不是圍巾本身,而是那一針一線裏藏着的、從未消失、從未離開過的愛。小時候的我只看得見圍巾的破舊,如今才明白,真正珍貴的東西從來不在表面。那條灰藍色的圍巾至今仍掛在我的衣櫃裏,即使線頭依舊亂飛,顏色依舊灰撲撲,可在我眼中,它早已成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