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病來得突然,卻也並非毫無預兆。多年來,父親總是天未亮便下地,直到星子滿天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阿明站在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刺得他鼻子發酸,手裡攥著的診斷書上"腰椎間盤突出"幾個字像刀子般扎眼。
"先交五千押金。"護士的話讓阿明渾身發冷。他翻遍口袋,只湊出三百多塊——那是他準備買參考書的錢。工廠的工資要月底才發,田裡的莊稼還青著,家裡最後一頭豬上個月剛賣掉給妹妹交學費。阿明蹲在醫院後門的台階上,暮春的風裹著柳絮撲在他臉上,癢癢的像小時候父親用鬍渣蹭他臉頰。
"阿明!"熟悉的聲音讓他猛地抬頭。老李拎著個褪色的保溫桶站在陽光裡,額頭的汗珠亮晶晶的。"聽說你爹住院了,我熬了骨頭湯......"話沒說完,老人從懷裡掏出個鼓囊囊的信封,"大夥湊的,你先用著。"
信封裡的錢帶著體溫,有零有整。阿明數到第三張時,視線就模糊了。他想起上個月工廠停電,大夥摸黑吃便當,他隨口提過父親腰疼的事。
父親手術後,阿明更忙了。白天在工廠幹完活,騎半小時自行車去夜校,下課再趕到醫院守夜。有次他伏在病床邊睡著了,醒來發現身上蓋著父親的外套,床頭櫃上擺著個蘋果,下面壓著張字條:"給兒子補維生素"——父親的字歪歪扭扭,像田埂上爬行的蚯蚓。
技能考試那天特別熱。阿明穿著唯一一件白襯衫走進考場,後背已經汗濕。最後一道題是維修電機故障,他操作時突然發現工具盒底層藏著張小卡片:"爹等你好消息"。原來父親偷偷拜託護士送來的。阿明手很穩,修好的電機轉動聲像夏夜的蟬鳴。
放榜那天,全村都轟動了。阿明不僅考取電工證,還被推薦到縣裡技術學校進修。臨行前夜,父親從樟木箱底取出個鐵皮盒子,裡面整齊碼著阿明從小到大的獎狀,最上面壓著張存摺——那是父親這些年偷偷攢的學費。
開往縣城的早班車上,阿明望著窗外金黃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低著頭,像無數個彎腰勞作的身影。他懷裡揣著老李送的萬用表,書包側袋插著母親煮的雞蛋,還熱著。朝陽穿過雲層時,阿明忽然明白,所謂苦盡甘來,不過是無數人的苦釀成了一個人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