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滴答的水聲緩緩傳來，彷彿從屋檐滴落，又似從我未察覺的某個地方滲出。頭痛欲裂，手指緊緊攥著一支乾涸的畫筆。剛吞下的藥片似乎還停留在嗓間，吞不下去、吐不出來，余味猶存。他說，這些小藥片能讓我平靜下來，驅散我的惡夢與回憶。⋯要是有這麼容易就被驅散掉就好了。他們從未來過這棟房子、從未親眼目睹一切化為灰燼，也未聽過她那最後的哭喊。我的妻子死在這棟房子里。她不願放我自由。

我坐了起來。房間漆黑一片，彷彿被潑了一地墨水，畫布上的身影⋯不，說是幾攤顏料才比較準確。我努力地去回想她的臉，卻只看到他畫下的那張空白的臉。我想畫下她的眼睛、鼻尖和唇角的柔和線條，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她如此美麗，又如此虛渺。她曾在這間房間里為我彈奏鋼琴，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她為我寫下的樂曲。她的笑聲、她的歌聲、她夜裡輕柔的嘆息……都留在我的耳邊 我的回憶。

我起身時，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發出警告。樓上傳來一陣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呢喃與鋼琴聲。我猛地衝上樓梯，手扶著幾乎緊閉的門。鋼琴聲繼續響起，時而低沈，時而飄渺，彷彿在似曾相識的夢境中聽到。她死後我就沒再打開那個充滿她生活氣息的房間了，更何況是鋼琴呢？

門後傳來一聲輕柔的聲音：「哼哼，你要來聽我新學的曲子嗎！」我把門完全推開，只見一個空著的鋼琴凳，琴蓋打開，琴鍵還在顫抖著，彷彿剛被人碰過。

我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哽咽了。我站在鋼琴前，盯著它，彷彿它能回答我似的。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天花板滴落到鋼琴上。是水，略帶紅色。我抬頭望去——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然後，我隱約聽到了哭泣聲：不是自然輕柔的哭泣聲，而是一種斷斷續續的機械斷奏，就像快速磁帶播放的“我好⋯好冷⋯好冷⋯⋯你⋯你說過要帶我⋯帶我⋯離開⋯嗚。”

我踉蹌著往後退，差點撞倒畫架。走廊盡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我試圖追上去，卻被散落在地板上的一堆皺巴巴的紙張絆倒。我失去平衡，腳踩在一個藥瓶上。瓶蓋飛了出去，藥片灑了一地。我低頭看著它們，它們盤繞在我的腳邊——它們似乎在嘲笑我，提醒我那些聲音、那些畫面、那些碎片⋯在說著：你又開始了，你又陷入那灘爛泥了⋯哈！

我不知道。我無法面對那個事實，我無法停下手中的畫筆，無法停止描繪她那模糊不清的臉龐。我必須記住她的臉，無論是用畫筆，還是用其他什麼。

只是，哭聲再次響起，只是這次變成了清晰的尖叫：「你為什麼又要拋下我一個人！」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房間像是巧克力般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