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我坐在書桌前，面前是空白稿紙、削好的鉛筆，和一本翻到最後的漫畫雜誌。我盯著那片白色太久，久到那片白不再只是白，而是一扇門。筆尖碰到紙面的瞬間，一陣暈眩襲來，像被人從後腦勺輕輕推了一把。

然後我就站在這裡了。

天空是網點紙的灰色，雲是幾條白線。街道乾淨得不像話，建築物都有粗黑輪廓線，陰影整整齊齊地打著斜線。空氣裡有淡淡的油墨味。我低頭看自己，身體也有輪廓線了。我用手指戳了戳手臂，皮膚光滑，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好像自己只是個被畫出來的形狀，裡面是空的。

「主角來了！」有人喊。

人群冒出來。他們的臉很典型：大眼睛，小嘴巴，表情幾乎是用箭頭標出來的那種清楚。一個綁雙馬尾的女孩跑到我面前，她眼睛裡有星星，是真的有，一閃一閃的。

「我們等你好久了！」她說。對話變成橢圓形氣泡，飄到半空才消散。

我開口想問這裡是哪裡，話自動變成方形氣泡，整齊排在頭頂。裡面寫著：「這裡是哪裡？」

雙馬尾女孩咯咯笑。「這裡是《閃亮之心》第二十七話！你是轉學生主角，今天是你的登場回！」

她遞來一個書包，輕飄飄的，打開一看什麼都沒有，只有白色空間裡寫著「書包內容物」五個字。

「別發呆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鏡片反射著光芒。他的頭髮用髮膠固定成違反地心引力的形狀，走起路來卻紋風不動。「第一節課遲到，第二節課反派來襲，第三節課覺醒隱藏能力，午休培養好感度，行程很滿！」

我被他推著走。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發出「噠噠噠」的效果字。經過櫥窗，我看見自己的倒影，瀏海以不可能的角度斜斜蓋住半張臉，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深處留著沒塗滿的白色反光。

我認不出自己。或者說，太認得了。這就是我小時候在筆記本上畫過無數次的那個人，永遠轉學、永遠覺醒、永遠在關鍵時刻揮出完美一拳。

學校的門是兩片巨大線條，推開時發出長長的「嘎」，但門沒動，只是背景突然換成了教室。所有同學轉頭看我，視線是有形的，十幾道速度線同時射過來，把我釘在講台上。

「新同學，自我介紹。」老師說。他是典型的眼鏡反光造型，嘴的位置只有一條線。

我張開嘴，氣泡自動填滿字：「大家好，我叫……我還沒有名字。」

全班大笑。手寫體的「哈哈哈哈哈」從每個氣泡飛出來，撞到天花板，碎成一片一片。我看著那些碎片飄落，忽然覺得荒謬到不行。

這就是我想要的嗎？

小時候我總覺得現實太模糊，所以一頭栽進漫畫世界。那裡有明確的善惡，清楚的對白，努力就一定變強。主角永遠不會真的失敗，倒下只是為了下一頁更帥氣地站起來。

可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這些被畫出來的臉孔、被安排好的情節、永遠不出錯的對話氣泡，我突然想念那些模糊的東西。想念人們說話時真正思考的停頓，想念那些沒有黑線框住的人，邊界模糊，會變化，像水一樣。

「反派來了！」

教室牆壁被撞破，碎石效果線四處飛濺。黑影站在洞口，身上畫滿肌肉陰影，一登場整頁網點都變暗了。

「終於找到你了，傳說中的轉學生！」黑色對話氣泡帶著鋸齒邊緣。

所有同學看向我。雙馬尾女孩眼裡的星星更亮了，眼鏡男推了推眼鏡，鏡片一閃。

這是我該出手的時候了。

可我沒有。

我轉身往反方向跑。

「等等！你要去哪裡？」

我沒回答。衝出校門，穿過整齊的街道，越過只有線條的樹木，跑到這個世界的邊緣。那裡真的有一道邊緣，紙的邊緣，分鏡框的邊緣。外面一片空白。

我站在邊緣回頭看。它還在那裡，精緻完整，用力存在著。但我不想被畫在裡面了。

閉上眼，我想像一支鉛筆落在紙上，不為畫出完美形狀，只為留下第一道猶豫的、歪斜的、不確定通往哪裡的線條。

再睜開眼，我坐在書桌前。稿紙還是空的，鉛筆還是削好的。雜誌翻到最後一頁，主角正對著畫框外的我微笑。

我闔上雜誌，拿起鉛筆。

第一筆落下時線條有點抖，但那是我自己的手抖，不是任何人的網點或效果線。

我開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