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我十分厭惡奶奶門廊那把老油布傘。

傘身褪色發皺，傘骨生銹，木柄笨重，撐開還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同學們都有漂亮輕巧的折疊雨傘，每當陰雨天奶奶把這舊傘塞給我，我總是滿臉嫌棄地推開，生怕被同學看見惹來笑話。

記得一次放學遇上暴雨，遠遠就看見奶奶舉著這把傘蹚著積水走來。我趕緊躲在柱子後不願露面，路上也刻意縮在傘沿最邊緣，一心只想和這把難看的舊傘保持距離。一路上奶奶一直把傘朝我這邊傾斜，大半個肩膀直接暴露在大雨裡，淺色上衣很快浸透，緊緊貼在瘦弱的背上。我當時滿心只有尷尬，完全沒留意她凍得微微發抖的手臂。

這件事過後，我依舊抗拒這把傘，寧願冒細雨衝回家，也不願伸手碰它。這樣疏遠的狀態維持了很久，直到去年奶奶因為腰傷住院，我獨自回鄉幫她收拾屋子。整理門廊雜物時，舊油布傘從牆角滑落，我撿起它，無意間翻開傘面內側，才看見密密麻麻細小的補丁，布料下還特意墊了一層柔軟棉布。

隔壁阿婆剛好經過，和我說起這把傘的來歷。這是爺爺年輕時送給奶奶的定情禮物，陪伴她三十多年。傘面磨破漏水後，奶奶捨不得丟，每天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縫補；就算後來家裡買了輕巧的新雨傘，她依舊習慣攜帶這一把，只因傘面足夠寬大，能完整護住身邊的人不被風雨打濕。

指尖輕輕撫過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的傘柄，從前我滿臉嫌棄推開傘時，奶奶眼底閃過的落寞、雨天她半肩淋雨的畫面一併湧上心頭，濃濃的愧疚堵滿胸口。過去我只看見它老舊醜陋的外表，從未察覺這沉甸甸的傘身，裝載著數十年細水長流的疼惜。

當天傍晚飄起綿密細雨，我第一次主動取下這把木傘緩緩撐開。熟悉的吱呀聲不再刺耳，木柄貼著掌心傳來溫潤的溫度。我模仿從前奶奶的模樣，將傘往空曠那一側傾斜，終於真切感受到這把傘承載的溫柔心意。

如今每次回鄉，我都會細心擦拭、晾好這把舊傘。旁人或許覺得它不起眼，但對我而言，它是獨一無二的珍寶。這把曾經讓我百般厭惡的油布傘，讓我學會放下膚淺的外表偏見，願意靜下心，看懂藏在平凡物件裡、從不說出口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