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斜地照在人行道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長。我照常邁步往前走，腳下的影子卻沒有跟上。

我愣了一下，停下腳步。

那團黑色輪廓站在原地，沒有貼著我的腳，反而慢慢直起身子。它有和我一模一樣的身形，卻沒有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風吹過，它的邊緣翻滾，傳來低沉、冷冰冰的聲音。

「我受夠跟著你了。」

我嚇得往後退一步。從小到大，影子總是無聲無息跟在我身後，我從沒想過它會說話，更沒想到，它的語氣裡滿是厭惡。

「你為什麼……討厭我？」我顫著聲音問。

影子向前飄來一點，黑色的軀體隨路燈的光微微晃動。「因為你總是退縮。」它的聲音充滿憤怒，「明明心裡想爭取，卻不敢開口；明明覺得委屈，卻選擇忍下；明明有想做的事，又害怕失敗，乾脆什麼都不嘗試。我日日看著你懦弱的模樣，我厭惡這樣的你。」

我張開嘴巴，卻辯駁不出半句話。它說的，全都是我藏在心裡不敢承認的部分。

從那天起，影子不再乖乖跟在我的腳下。

上課時，我安靜坐著不敢舉手，它就在課室的牆壁上亂舞，做出大膽、張揚的動作，引得同學紛紛側目。當我被同學取笑，低著頭默默忍耐，牆上的影子就會握緊拳頭，做出憤怒反擊的姿態。它把我壓抑在心裡所有的不滿，全部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它會搶先替我做出我不敢做的選擇，卻每一次，都讓我陷入麻煩。我想要安安稳稳地度過每一天，影子卻執意要把我內心真實的情緒全部攤開。我開始討厭這個不受控制的影子，可同時我又明白，它就是我不肯面對的另一個自己。

有一晚，深夜的路燈之下，我終於鼓起勇氣面對它。

「你總是責怪我膽小，可是世界並不是只要勇敢就可以。」我抬頭望著那團漆黑，「我害怕受傷，害怕被嘲笑，所以才選擇退讓，這不代表我一無是處。」

影子靜止不動，沒有說話。

「你是我的影子，你看見我所有的軟弱，但你看不見我掙扎的過程。我沒有你想像那麼勇敢，可我也在慢慢努力。」

夜色裡，它的輪廓慢慢變淡，不再充滿敵意。它沒有消失，也沒有變得親切，只是緩緩退回到我的腳邊，重新貼回地面。

它依舊是那個看透我所有缺點的影子，或許它還是不怎麼喜歡我。但從這一晚開始，它不再肆意反抗。

我終於懂得，影子從來不是敵人。它是我被壓抑的本心，時刻提醒我：我不必事事勇敢，但也不要永遠逃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