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龐,還是一如既往地熟悉。
那一顰一笑,眼角那漫漫教學生涯裏喜悲留下的痕跡都仍在。
回想她在那一個個難熬的考試前夕,笑著給我們打氣,告訴我們「關關難過關關過」;她小小的身軀,曾擁我入她溫暖的懷中,輕輕拍著我的背,在我耳邊輕語。「成長路上的困阻,終有一天會成為滋養你生長的養分」——她的聲音如羽毛般輕柔,但一字一句,烙印在我的心底。
她像茫茫人生路上引領前行的一盞明燈,為我指明了該走的方向。
但如今,面前的「她」,可還是我心中的那個她麼?
我的視線從那不可能長在人類身上的電線接駁口緩緩上移,對上了「她」黑沉的眼眸。
記憶中的她,總會掛著好看的笑,眼裡蘊著秋波,像春日荷塘那平靜的水面泛起漣漪,讓「眼神能傳遞溫度」的說法一次次地實質化。
可現在,「它們」卻像毫無雜質的玻璃珠——沒有溫度,沒有情感,也沒有了捧起課本時眼裡那細碎的光——在那雙眼眸裡,我再也看不出一星半點曾無數次帶給我的溫暖。
那您,還是我的貝老師嗎?
我懷著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將心中疑問宣之於口。
可答案就明擺在眼前,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我當然不能夠是『她』。畢竟,我是為了取代『她』才誕生的啊……」這番話,似是在解答我的疑問,但更多的卻像是……在提醒自己些什麼。
「這個世界上,人類教師的工作效率遠不如人工智能。而『她』,也作為第一批實驗品,被改造成了我。而我取代她為你們授課,以更易懂的方式將知識輸進你們腦海,並快速給出全面的解題思路——完全是事半功倍。而且,這些都是『她』不能做到的,而我則可以將這些事都做到『完美』的境界,那取代她又有什麼錯?這樣的我,怎能跟『她』相提並論?」一晃神,她已從座椅站起,步步逼近我,一向和善的面容也逐漸崩裂,就連嘴角機械式掛著的一絲弧度也淡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凌厲的面孔,充滿壓迫性地俯視著我。
可是,所謂的效率真的代表一切嗎?
這個世界之所以看起來光彩四溢,都只因人間留存的溫情,一點點為它繪上鮮豔的色彩。精確完美地完成任務雖不是壞事,卻也可能限制了許多新方向。假若世間一切都只一味緊繃地追求「標準答案」而不顧其他,那生活想必也不會是幸福的。有時候,生活中的一些小確幸,雖然是意料之外,卻能造就整日的喜樂,就像——
我撿起掉落在地的作業本,翻開一頁,上面有著一朵小小的簡筆畫梅花。
看到佳句時,她總會忍不住在旁邊畫小花以表示讚許,那是她的習慣。
但——程式內分明沒有關於這件事的記載呀?她需要的,是各種課題知識,而這對教學效率毫無幫助的標記,又是為何出現呢?眼前被改造後的貝老師神色可見慌張了起來。
「您還是我的貝老師。」 我一語道破,縱使這似乎是個她並不想面對的事實。
她怔怔地望著那奪目的梅花標記,眼中慢慢泛起淚光——就像想起了什麼。
「您還記得嗎?您在課堂上講過莊周夢蝶的故事,那時您說『真正的自我不在於軀殼型態,而是在於思想情感的延續』。」
「是啊,每看到用心的句子,右手就會自動畫出梅花,逐漸就成了我的肌肉記憶,改也改不了。」她的聲音是顫抖的,我卻聽出了難以掩蓋的無奈和……慶幸?
聽到這截然不同的語氣,我心頭一顫,視線猛然從手上的作業本上移開。
「它們」依然清澈明亮,但不再讓人感到冰冷陌生;「它們」不再空洞無神,濕潤的眼眶映著我的身影;聚焦的視線不再是審視般,卻再一次擁有了溫度——那是一雙我再熟悉不過的眼眸。
「曾經,我認為我不如其他老師學識淵博,能教你們的也有限,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而『他們』找到了我。『他們』說,通過改造成人工智能,我就能成為那個學生學習路上『完美』的領路人,可代價是——遺忘自我。」
她搖搖頭以否定自己的所作所為,又自嘲般嘆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可是,作為一個『領路人』,又怎麼連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呢?自我,才是漫漫人生路上最牢固的資本啊。」
她看向我,眼神深處好似有些什麼被再度燃亮。
「梅蘭菊竹被稱為君子,流芳百世,卻並非因為其外形,而是在於……有同學知道答案嗎?」
「是在其風骨。就像很多時候,內裏往往比表面更重要呢!」我舉手回答。
她揚起了一個滿意的微笑,我恍惚一瞬,那感覺就像如沐春風。
沒有拉嚴的窗簾斜斜照進來一抹夕陽,落在貝老師身上。她渾身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髮絲遮擋下的一片也悄悄地閃爍了起來。